第21章 喻为之(一)
作者:九笔横才
家中的奴仆侍奉他净手更衣,为他奉好茶,又给阿铎端来了点心,便退下了。
“阿铎。”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看我这个姐夫,是不是有点意思?虽然刻板,但不固执己见。明明对断袖有些成见,却还能公正看待。说话做事也像个有担当的人呢。”
他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有些苍白的脸上突然浮起一丝笑意。
“阿铎觉得他怎么样?”
阿铎吃着茯苓饼,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行。”
喻为之一愣,笑了笑:
“也是。阿铎该是挺喜欢他的。”
阿铎没有说话,又抓起一块花生玉子酥,吃的香甜。
“可我不喜欢。”
他声音很轻,好像怕人听见。
“姐姐将我送的幕篱……给他戴了。”
无人回应,少年也不甚在意,只是仿佛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般地,一字一顿的说:
“姓薛的人,我都不喜欢。”
有的是因为伤害过她,有的是因为……
良久的沉默。
再抬起眸,少年眼中的阴鸷已经消散。
他松了拳头,淡淡一笑:“阿铎,再给我讲一次,姐姐捡你回家的事吧。她在哪里遇到你的?”
“青城。”
“是了。姐姐说过的,你在青城城西的破庙里。她当时,怎么将你带回元洲的?”
“阿铎饿。小姐给饭。买衣服。”
想起了往事,喻为之吹了吹杯中茶,目光忽然变得极温柔。
“姐姐是这世上心肠最好的女子。”
他将杯中的茶饮尽,又问道:“姐姐当时给你吃的什么?还记得吗?”
“烤羊肉。馒头。”阿铎努力回忆着:“鱼。好吃。”
“那我们今晚就吃烤羊肉和鱼,好不好?”
“好!”
阿铎很开心,他很喜欢吃饭。
“小姐,好。少爷,也好。”
一阵风吹进了茶室,喻为之喉头一紧,咳了两声。
嘴角有些无奈的扬起,少爷,是说自己吧。
嗯,叫她姐姐了,可不就是少爷。
“咳咳……阿铎,你知道我是怎么遇到姐姐的吗?”
少年苍白的脸上因方才的咳嗽恢复了一些血色,眼睛盈着笑意,似是在瞧很远的地方。
阿铎没应,而是放下手中的玉桃甜卷,掏出瓷瓶递到少年跟前:
“咳嗽了。吃药。”
“咳咳。不妨事的。老毛病了。”
喻为之笑着接过,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
“我第一次见姐姐的时候,她就抢了我的吃食。你看,比起你,我是不是倒霉许多?”
少年回忆着,说起这事却丝毫不见恼意,反而一直笑着。
“我从未见过那样言行无状的女子。一身酒气,毫无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抢了别人辛苦做的吃食,一口气全塞到嘴里了,苦主还没说什么,她却自己先哭上了。”
喻为之的思绪飘远了,回到了三年前的中秋夜。
那大概是他最落魄的时候。
那年他十四岁,爹娘去邺京送镖时双双坠崖,尸骨无存。
他力气不小,筋骨也是上佳,学武有些天赋,又读过些书,所以爹娘一心一意想让他准备武举,想他考取功名,做些体面的事情。
爹娘从不叫他过问镖局中事,他也懒得问。
他甚至因为怕沾了江湖人士的俗气,连用饭时爹娘提起镖局的事情都不许。
那时临近秋闱,他还想放弃武举,改考文课,想学人腹有诗书,胸有丘壑。对于即将开始的武乡试更是疏于练习,毫不上心。
那时只有二叔支持他弃武从文,还有表哥也隔三差五的就送他几本诗词歌赋,找他听曲儿品戏。
他的爹娘只会罚他跪在仓房。
意外发生后,爹娘倾尽一生创立的平通镖局一夕之间群龙无首,风雨飘摇。二叔一家却和副镖头沆瀣一气,狼子野心,想哄着他同意副镖头瓜分了他喻家的家业自立门户。而昔日的老对手速达镖局早就因为平通的价格低抢了他们许多生意而不满,听闻此事更是虎视眈眈,想趁机将他们吞并。
所有人都忙着抢生意,争财物,他爹娘的身后事无人过问。
他想买副棺木给他们立个衣冠冢,但账房对他说镖局收不回账款,已经亏空了,只能给他十两。
十两,他和表哥去听扬戏,花的都不止十两。
他自小衣食无忧,爹娘还给他请了顶尖的老师辅导课业,如今账房却说,爹娘的全部身家,只有十两。
他记得,当时那个曾经日日对他溜须拍马的账房剔着牙对他说:
“我这人呢,知恩图报,现在还尊称您一句少当家的,可您也该认清现实才是。干咱们这行的,本就是脑袋放到腰带上赚钱。人死灯灭,这尸骨都找不到,办什么衣冠冢?买些纸钱意思意思得了。这十两银子,可够少当家的买好些纸钱呢。”
那应该是他后来夺回镖局后杀的第二个人。
那日他紧紧攥着那十两银子,典当了家中的屏风才能给爹娘办一扬体面的丧事。
而他给爹娘守孝时,他的表哥却穿金戴银,花天酒地,宫廷画师的字画、楚兰的晶石、镶金的屏风、帝王绿的首饰流水般的送进欢月阁,只为了搏那不在人前露面的花魁一笑。
那对他说镖局亏空的账房,在表哥面前点头哈腰,宛若在欢月阁门口讨食的一条狗。
他一身素服,跪在爹娘的衣冠冢前,他没有任何一刻比那时候明白,他要去考功名,他要拿回平通镖局,即使他现在做不了镖师,也不能让这些狼心狗肺的败类将他爹娘攒下的身家白白挥霍!
可对他一个半大少年来说谈何容易?他孤身一人,又不懂镖局事务,无论是气势还是见识,比镖局中所有人都矮一头。虽然有些武功底子,但都是为武举而准备,不曾真刀实枪的跟人打过,也太守规矩,敌不过会偷袭的小人。
那时副镖头召人议事、外出商谈从不告知他。他试着和对方谈一谈,对方却在知道他的来意后哈哈大笑:
“我何需与你联手?凭少东家如今的样子,出去能接几个镖?调动几个镖师?少东家连镖局里兄弟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吧。平通镖局交给你,难道指望着总镖头的在天之灵给东西上盖吗?少东家还是专心考功名,镖局的事情就莫要操心了。”
他想说,他知道那几人叫佟波、佟喜和佟阳。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佟叔若是想自立门户,我不拦着,但苏富商的镖是我爹接的,李掌柜的妹婿也是冲着我爹娘和平通的招牌来的。你不能带走。”
那人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轻蔑和嘲讽:“少东家真是年轻气盛啊。你以为你爹的名头就能让平通在这行立足?不要忘了,没有镖师,何来镖局?你自己连一趟简单的镖都送不到,小命都未必保得住,有什么筹码与我谈条件?”
那人觉得他不自量力。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你爹的每个镖老子都出人了,那就是老子的东西。我人要走,单也要抢,你个毛头小子能奈我何?”
喻为之此刻在想,佟副镖头当时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他那时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树倒猢狲散,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信赖。
他试着自己跑镖,可那些人竟伙同速达镖局,要么给他投假镖,让他莫名背负上巨额赔偿。要么雇人劫镖,顺便对他下手。
那时候想杀他的人一拨接着一拨。
他们是想让平通镖局的招牌烂在他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少当家手中,再不能抢他们的生意。
而他当时就像砧板上一条将死的鱼,待人宰割。
但他们也没有他的好二叔狠。
他的二叔为了将平通变卖,好将银子都装进自己的腰包,甚至不惜花重金请了那欢月阁的花魁来演戏。他先找人杀自己,又安排她来救自己。而他竟如此愚蠢,才没有看穿那女人的伪装,让她有机会给自己下了那种药。
热孝期间,行男女之事是为大不敬,有这样的污点在身,即便一路考过了会试,也会在殿试前的密调中失去资格。
他二叔是要让他走投无路,不但在镖局一丝立足之地也无,还要连考殿试的资格都失去。
那人要将他自小到大最注重的脸面踩在脚下,让他明白,他挂在嘴边的礼义廉耻与孝悌之道,不过是一扬笑话。
无论自己如何辩解,身体的异样做不得假,而那女人衣衫不整满面春色的样子,将是插向自己最锋利的刀。
他终于认输了。
他不想斗了。趁二叔带人冲进来之前,他逃出了那间客栈。
他回到曾经的家中,在冰池呆了半晌,做了一笼之前娘亲最喜欢的板栗酥饼,拎着一壶毒酒,走到了万泉镇的飘香楼。
那日中秋,人都赶着回家团聚,路上三三两两的村民,说着这几日正是乡试,再有一个月就要放榜了,不知谁家能出个举人。
可再也跟他没关系了。
飘香楼的大厅空空荡荡。他身上只有五十个铜板,只够点一碟小素菜。
呵,苦学多年却无缘赴考,练武十载但无一技之长。爹娘的东西就要让贼人拿了去,他却束手无策。
见识了那么多凉薄的忘恩负义之人,他竟还不长教训,如此识人不清,放松警惕,给了贼人可乘之机,如今,他连做个饱死鬼都不能。
他拿出板栗酥饼,准备吃完了上路。
只是还未入口,旁边竟冲出一个醉醺醺的女子来。
那女子看起来和他差不多的年纪,比他矮些,身旁跟着一个坐四轮车的男子。
她浑身酒气,身形摇摇晃晃的,直勾勾的盯着他手中的饼,然后一把抢走塞到嘴里。
他有些错愕,手悬在半空中,还沾着饼皮的碎屑。
他不知她是谁,为何如此。可她吃完一块却像疯了一般,跑到他身前将他拽起来,揪着他的前襟,大声问他:
“你这里放了什么?你在饼里放了什么?求求你告诉我,你到底放了什么?!”
她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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