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喻为之(二)
作者:九笔横才
那四轮车上的男子推着轮毂过来,拽着她的胳膊叫了一声阿湘,将她拽远了些。
冷峻的面庞冲他微微颔首,说了一句:
“这位小兄弟,对不住。舍妹有些醉了,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未放在心上。
喻为之当时只觉得,这女子虽然举止奇怪,但哭的十分可怜。
可那女子并未听哥哥的话安静下来,而是挣脱了哥哥的手,又跑到他跟前来抓住他:“你告诉我好不好?你怎么做出的这种味道?求求你,告诉我……”
她在问板栗酥饼吗?
他想着,自己都要死了,告知她也无妨,于是他便很耐心的道:
“酥皮放了面粉、猪油、鸡蛋和一点槐花蜜,馅料放了板栗,还有一点家母做的花生酪,白糖,牛乳,还有一些黄豆粉。”
谁知那女子听了,竟然又哭又笑,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着:“对,对……是花生和黄豆粉。哈哈,是花生!”
她实在醉的厉害,竟将脑袋埋到他衣襟处哭起来。
“呜呜……花生……是爹爹带的元洲的红皮花生……再也吃不到了啊……阿娘……爹爹……哥哥,峥儿好想你们……”
原来,她叫“峥儿”。
“煜哥哥……呜呜……中秋了……三年了,我及笄了啊……”
他有些吃惊,这女子叫他喻哥哥?
她认识自己吗?三年?什么三年?他怎不记得三年前遇到过她呢?
他的衣襟湿了一片,看着眼前这女子颤动的肩膀,他哀哀叹了一声,对她说:
“姑娘若是喜欢,这碟点心就送给姑娘了。”
左右他以后也吃不上了。
她却猛然抬起头来问他:
“真的?”
然后好像怕他反悔一般,当着他的面就将几块饼一起塞到了嘴里,狼吞虎咽的样子,好像饿了多日的灾民。
只是她边吃边流泪。
好像塞进嘴巴的酥饼都化成了眼泪似的。
她哥哥掏出一枚碎银想给他,但他拒绝了。
将死之人,哪里用得上这身外之物?死前能遇到一个人和他娘一样喜欢他做的点心,何尝不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因果呢。
那位哥哥却很坚持,不理会他的推拒,径自将银子放到他的桌上,就想带妹妹离开。
怎料那女子此时却因吃的太多太急,噎住了。
慌乱之间,她本能的伸出手就要抓他桌上的酒。
他这才慌了。
抢夺中,他的酒壶被碰倒,里面的毒酒洒到桌上,沾湿了那枚不起眼的碎银,发出嘶嘶的声音。
酒壶滚落到地上,应声而裂。
喻为之有些自嘲的笑出了声。
他着实是落魄了些,以至于连送自己上路的酒都如此劣质,一块碎银就能验出来。
那姑娘见状,将口中的酥饼用力吞下,似清醒了些,睁着一双哭到红肿的眼睛,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服,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问:
“你,想自尽?为何?”
羞恼与不甘尽数汹涌而出,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失了双亲,信了歹人,丢了家业,如今连体面安静的离开都不能吗?
他不愿自己的不堪让陌生人知晓,只想甩开她的手落荒而逃。
“与姑娘无关。”
“你知不知道活着是一件多么宝贵的事情?有很多的人想活却不得不死,你如今好好活着,居然想死。”
“你懂什么!”
好像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被轻轻扯下。
“你怎知道我没有试着想活?你怎知活着多难!你怎知……”
“嘁。”
那女子连他的哭诉都没听完,便满脸不屑的嗤了他一声。
她松开他的衣襟,坐回长凳上,对他说:
“你觉得活着很难吗?我父兄一生坦荡,却被人恩将仇报,全府七十五口被人杀害,我只能躲起来眼睁睁的看着,看着那人用剑刺入我娘亲的肚子,看着我未出世的弟弟胎死腹中,看着我熟悉的,每日生活在一起的人一个个横死在屠刀之下。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冷声质问后,又情不自禁的流起了眼泪。
“我的家人死后还要背上污名,被人唾骂,连死了都不得安生。我曾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为了活着,我乞讨过,偷过,抢过,肩膀被刀砍过,小腿被人射中过,为了一点试药的银两,被寒毒折磨了两天两夜。还被掳去花楼,差点就要侍奉自己的仇人。明日本该是我的洞房花烛夜,如今只是我全家的忌日而已。”
她说的如此轻松,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大哥原先也是要身骑战马,为国厮杀的,可因为去花楼救我,伤了腿,耽误了医治。如今只能在这车上过后半生,再也上不了马了。”
她的眼泪落下,却被她毫不在意的拂去。
“可我们都还没有想死呢。”
四轮车上的男人一直沉默着。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女子轻飘飘的说道:
“死了,只会让仇者更加痛快。所以,不要死,要活着。活着去复仇,去讨公道,去把那些害你的人一个个都杀了。那样才痛快。”
她噙着一抹诡异的冷笑,不知那些话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他说。
后来他才知道,那日她还是没有将自己的委屈悉数告知。
她的身份,竟然是裴大将军的嫡女。
那个一直以来驻守元洲,保卫边境的峥嵘军主帅,骠骑大将军,在青州一役中为了南诏战死的裴大将军在邺京唯一的嫡女。
那个曾经带领元洲人种地开荒,挖矿致富的裴二公子的妹妹。
原来她来自那个被指勾结北翎,通敌叛国,事败后主母毒杀一府七十余口人后畏罪自杀的国公府。
她是邺京的云昭郡主。
他也终于明白,她那日口中唤的是煜哥哥,是她曾经的未婚夫婿,前东宫太子,如今的明王殿下。
不是他喻为之。
她可能是觉得那日自己醉酒后实在凶狠无礼了些,所以后来经常软声细语的哄着他,将他当做孩子一般看护照顾。
后来她将解了毒的阿铎带到他身边,说自己是女子不方便,只要能让阿铎吃饱,阿铎就是他最锋利的刀。
后来她说有一单很重要的镖要送,银钱丰厚。他送了,发现收镖人竟是他自己。
她说箱子里是北翎新开采的玄铁锻的兵器,坚硬无比,削铁如泥,虽然数量不多,但也能帮忙镇镇扬子,愿他夺回镖局,斩杀宵小,也愿他秋闱顺利,平步青云。
他将其中两把剑熔了,给阿铎打了一把宽背刀。
他本以为中秋那日是他的死期,谁曾想,却成了他的活路。
他带着阿铎去杀那花魁的时候,她正香肩半露的半躺在表哥的床上。
他提着那花魁的脖子,她的眼泪流到他的手掌上,断断续续的说着:
“公子……你我没有……对不起……我愿意侍奉……”
她想扒开他的手,她的手腕上竟然还带着他曾经编织的手绳。
他突然觉得无比恶心。他加重了力道,看着她一点点涨红的脸,看着那美丽却虚伪的人慢慢微弱的呼吸,突然想起她说过的——
“活着去复仇,去讨公道,去把那些害你的人一个个都杀了。那样才痛快”。
是啊,真痛快。
他生生将那花魁掐死了。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的表哥被阿铎吓得昏了过去,污了床褥。
他将表哥送到了满庭芳。
……
思绪回笼,喻为之看着眼前认真吃饭的阿铎,脸上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其实她想照顾的人,也如她一般心思纯粹。
他夹了一片羊肉,放到口中慢慢咀嚼着。
那位明王殿下命真好啊。与她青梅竹马,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见过她最开心的样子。
同样是被人害了又被人隐瞒了身份救了,他可比自己幸运的多。
其实,他真嫉妒啊。
可是他记得万不凝和他说过的话。
当时平通镖局的招牌已经重见天日,当年的乌合之众或死或伤,再难成事。那又是个中秋,她饮了酒,说很想她的哥哥们。他便说:
“那我也做你的哥哥。”
她挑挑眉,问他的年纪。
他第一次起了对她撒谎的念头。他有些恶劣的,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年龄其实比她小了一岁还多。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撒谎。
她是将他从泥潭中救赎的神女,他这辈子都不会欺她骗她。
“那你以后得叫我姐姐哦。”
她有些骄傲:
“我之前总是最小的一个,还没有当过姐姐呢。本来我也该有个弟弟的……算了算了,不提了。那就这样啦!”
她蹦蹦跳跳的跑走,去陪阿铎耍刀,他便在一旁默默的看着。
便是那时候,万不凝推着车到自己身边,低低的对他说:“其实,当她的家人,就已经很好。”
那是他们两人的心照不宣。
是啊,家人就已经很好。
何况自己当年被那蛇蝎女子下毒勾引,余毒未清在冷水中泡了许久,以致毒入肺腑,早已不能享常人之寿。
喻为之的目光瞥到不远处那只锦盒上,那里是她曾经为他绣过的一根腰封。
她还答应给自己绣个荷包。
他该满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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