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哄女子

  敲门声传来，薛承煜理智回笼。

  他看着自己抬起的手，有些懊恼：他刚刚想做什么？

  他男子汉大丈夫，何苦和一个小女子计较，逞口舌之快？

  本就是他理亏在先，她今日虽未责怪，但定然心中有气，让她撒出来便是。

  总归是自己的恩人，哪有与恩人争高低论长短的？

  实非君子所为！

  裴元峥自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见墙外都被火光映亮了，心中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几名万里村的村民，他们举着火把，手中或拿着布包，或拉着牛车，明显是结伴而来。

  裴元峥不解：“张大哥，王姑娘？柳夫人？于婶儿？你们怎么来了？”

  “阿湘姐姐，还有我哦！”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一行人后面窜出来，他眉毛粗粗，脸颊鼓鼓的，看起来虎头虎脑，十分可爱。

  “元宝？”

  裴元峥见到他很是高兴：“你们这是……？”

  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上前，握住裴元峥的手，目光焦急。

  “阿湘，我们瞧见姜神医了。听说你家遭了狼，是不是真的？姜神医说，你已经将那两只畜生杀死了？”

  裴元峥点点头。

  “柳夫人放心吧。家里来了两只，都死了。不过也不是我杀的，我家里放了下了药的肉，今日恰好被獴狼误食了。”

  柳夫人松了口气，有些激动：

  “咱们住在这万泉山下，平日里最怕的就是这畜生。去年冬天有三只下山，将家里的鸡鸭都吃了，牛都咬死了。我家柳郎被一只小的咬了腿，半年都下不了床。真是可恶。今年眼见着入冬了，还不知道怎么办。还好阿湘为民除害了。”

  另一位年轻的女子也附和道：

  “我家去年也遭了这祸了。有一只该死的，竟将阿俊准备提亲的大雁叼去了。冬日里大雁本就难寻，害我们生生错过了吉时，不然我们早该成亲了。阿湘，你真的是我们万里村的恩人。”

  旁边的妇人亦在此时将布包拿到身前，里面的东西叮咣作响。

  “阿湘，你家里来了狼，定是坏了好多东西，我们今日来，就是来给你送东西的。你可不要推辞。这是一些吃食，还有锅碗瓢盆，都是新的，你和你夫君拿去用吧。”

  裴元峥连忙摆手：“不用了于婶儿。我回头去镇上买就好了。”

  “别推辞了，孩子。”

  于婶摸了摸裴元峥的头发，满目慈爱：“婶子知道你是个要强的。平日里也没个帮衬的地方。这次你为大家除了祸患，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你受委屈。”

  见她不肯要，于婶转手便塞到旁边的薛承煜手中：“这就是你的夫婿吧。真俊俏。来，替你娘子收着。”

  “还有我的。妹妹，我和阿俊马上成亲了，家中原先的桌椅都要换新的，我还上愁原先的没地方安置。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吧，当帮我个忙了。”

  王姑娘这头说着，那头便有个年轻男子将东西从车上搬下来，正是今日拉阿湘进城的车夫，王姑娘的未婚夫婿张俊。

  张俊也不理阿湘的阻挠，只闷声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搬到前厅。

  那桌椅油光锃亮，哪有半分用旧了的痕迹？

  “我也有。”

  那孕妇温柔一笑：“今年那位粮商在镇上新开了个铁铺子，招了柳郎去做工。前儿个刚锻了一批箭头，我想着你平时打猎，就叫柳郎用了些边料给你制了些箭羽。你凑合用，可别嫌弃。”

  裴元峥打开那长长的木盒，心下一片柔软。

  “谢谢柳夫人。我很喜欢。也谢谢于婶儿，谢谢王姑娘。”

  她的眼睛有些热。

  她一个本该魂归九天的逆犯，在这偏僻的山村中偷生，为了方便谋划，掩人耳目，只能与所有人保持距离。

  她为了自己的目的，故意引狼，可这些她提防的人却以为她无端遭了祸，向她伸出了援手。

  明明，他们家中都不富裕。

  薛承煜在一旁静静的注视着此刻的阿湘。

  此刻的她格外温柔。

  她的眼睛有些发红，眼尾却挂着笑意。扁着嘴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她轻轻抱着那几只箭，仿佛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想，她说的对，她是很好的。

  “还有我哦！”

  元宝跳上牛车，一手拎起一只鸡，又蹦蹦跳跳的跑下来：

  “阿湘姐姐，我特意挑了我家最能下蛋的两只鸡给你。”

  说着就跳到了草房门口将鸡赶进去。

  薛承煜心神微动。

  鸡好啊，鸡能下蛋了，就不用去方婶子那里买了。

  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甚是可爱。

  “今天万大哥不在吗？我还想让他看看我写的字呢！”

  裴元峥拍了拍元宝的头：“大哥去医馆针灸了，过几日才能回来。要不改日……”

  元宝肉嘟嘟的小脸瞬间垮了垮。

  他好不容易学会写的呀！

  失落！伤心！

  薛承煜温润如玉的声音却在此时传来：

  “我来吧。”

  他走到元宝跟前，学着她的样子摸了摸元宝的头：“我是阿煜哥哥。我也会写字。”

  “阿煜哥哥，你就是阿湘姐姐的夫君吗？”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要！”元宝憨憨的笑开：“那阿煜哥哥待会能送我回去吗？”

  见他点头，元宝蹦蹦跳跳的跑到其余几人跟前：

  “姐姐，婶子，你们都先回去吧，太晚了，家里还有人等呢。我在这里多留一会，阿湘姐姐的夫君会送我回去的。”

  他出门的时候，他爹还说，叫他帮阿湘姐姐和万大哥收拾收拾，不用着急回去。

  柳夫人有些迟疑：“这……方便吗？”

  “方便。无事。”

  薛承煜微笑：“今日多谢几位，改日我与阿湘会登门拜谢。”

  “那倒不必了。只要你们别抢在我和阿俊前面办喜酒就成。”

  王姑娘此言一出，万里村的几人都笑了起来。

  裴元峥依旧装的低落，低低的说：“都是没影儿的事儿呢……”

  王姑娘摇了摇头啐道：“当时柳夫人也这般说。如今这第四胎都要生了。我看她夫君卧床的时候也没闲着……”

  “好啊，你这丫头敢打趣我了！也不怕阿俊笑话你！……”

  几人笑闹着离开了。

  元宝呆了一会，跟薛承煜学了几个字。

  可这位阿煜哥哥实在比万大哥严厉太多了。

  元宝学了几个字就坐不住了，吵着要跟阿黄玩。

  发现阿黄不在，元宝也开始吵着要回家去。

  裴元峥拿了几块今日刚买的酥糖给他，摸了摸他的头，笑的眉眼弯弯：

  “那元宝慢一点。姐姐就不送你了。记得替我谢谢你爹娘给的母鸡。”

  眼神没往旁边的薛承煜身上瞟一下。

  那一大一小前脚刚出院子，后脚裴元峥就直接进了自己的卧房。

  薛承煜不免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刚刚对着别人都是和颜悦色的，转头就变脸了。

  他按她希望的方式报恩有何不妥，怎的生这么大气？

  薛承煜提了一盏煤油灯，拉着元宝的手走在路上。

  走着走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木门。

  身边的小人儿问他：“阿煜哥哥要不要再考考我背诗？我今天刚背了一首呢。”

  薛承煜十分好脾气：“是吗？背的哪首？”

  “天碧罗衣拂地垂，美人初着更相宜，宛风如舞透香肌。独坐含颦吹凤竹，园中缓步折花枝，有情无力泥人时。”

  元宝背完，有些自豪：“怎么样，没有背错吧！”

  刚才阿煜哥哥挑出了他字里面的许多错。

  听着这诗，薛承煜忽的又想起初见阿湘那日。

  她亦是眉眼弯弯，开口便叫他夫君，他半梦半醒间，还以为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女妖。

  这女子，明明回来时还好好的，还说担心他，现在连看都不看他了。

  心思变得这样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我欺！

  “元宝怎么背这样的诗？”

  “这首诗里有‘相宜’二字！还是写美人的。我读到就想起阿湘姐姐，所以就背了。阿煜哥哥，我还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女就是阿湘姐姐那样吧？”

  薛承煜笑起来，美人嘛，确实。

  至于淑女嘛……嗯，好像不太算。

  她好像更像一只牙尖嘴利的小狐狸，之前对着他百般温顺，偶尔还撒个娇，如今……唉，刚刚可是凶得很，要将他赶走呢。

  “阿煜哥哥，你叹什么气呀？是有什么烦恼吗？”

  元宝歪着头：“可以问我哦。我最近读了很多书，知道很多呢。”

  “元宝还小，哥哥的烦恼是大人的烦恼，元宝不懂。”

  “万大哥说过，君子相交，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阿煜哥哥可不要看我年纪小，就不拿我当回事哦。”

  薛承煜失笑，点了点头：“那，元宝知道如何哄女子吗？”

  “阿煜哥哥是要哄阿湘姐姐吗？我看出来了，阿湘姐姐生气了，刚刚姐姐摸我的头，和我道别，都没看你哦。我们走了以后，阿湘姐姐还瞪你呢。”

  哦？还瞪他了？

  他笑起来：“嗯。是啊。哄阿湘姐姐。”

  “我想想哦。”

  元宝煞有介事的托着下巴：“我爹惹我娘生气的时候，总是让我出去玩，然后熄了蜡烛，关起门来打我娘一顿。第二日我娘就不生气了。”

  他有些意外：“打一顿？”

  “是啊。有一次我偷跑回去看到了，我娘光着屁股挨打，哭的可惨了，屋里啪啪啪的，娘还一直求爹爹不要那么大力气，停下来。就有点像我挨打时一样。”

  薛承煜明白过来，脸色忽然涨红。

  他心中默念了三遍童言无忌，才有些不自然的叮嘱道：“元宝啊……以后你爹……打你娘的时候，你还是别回家了，啊……”

  “爹也不让我回家。”元宝学着大人模样叹了口气：“我那次也是偷看到的，才学到这个方法。”

  “这个方法，不太好……哥哥不能……不能用。”

  元宝听话的点点头：“我也觉得我爹这样很不好。明明阿娘都生气了，还要让阿娘哭。阿湘姐姐那么好，阿煜哥哥更不能让她哭了。”

  是啊，她那么好，要是哭，那得多……可怜……

  薛承煜猛地摇摇头。

  他在想什么！

  元宝是孩童不懂事，他可是成年男子，怎么能想这些！

  于礼不合，于礼不合！

  “那不能打，我想想哦……柳姨生气的时候，她夫君会给她煮好吃的饭，有时还会叫我过去吃呢。”

  “煮饭啊……唔，我好像不会煮饭。”

  “啊，阿煜哥哥不会煮饭吗？我都会呢。”

  元宝有些震惊。

  “那你们成亲以后，你怎么照顾阿湘姐姐呢？我们这的男子都会洗衣煮饭的。不然讨不到媳妇。”

  “那我回头来找元宝学习煮饭吧。”

  “好啊！啊呀，那煮饭也不行……我想到了，阿湘姐姐很喜欢木雕！阿煜哥哥可以送给她木雕！”

  “她喜欢木雕？”

  薛承煜挑眉，这是他第一次听说。

  “是啊！有一次阿湘姐姐来我家玩，看着我的木雕娃娃出神了好久呢！她说以前她也有一套木雕娃娃，好像是别人送给她的。她很喜欢。”

  元宝又问：“阿煜哥哥，你会做木雕吗？”

  薛承煜想了想，他好像不太记得了。

  “可能会吧。我试一下。谢谢元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