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叫我阿煜

作者:九笔横才
  裴元峥发现,今日的戏效果甚佳。

  因为明王殿下居然会给她夹菜了。

  她得赶紧趁热打铁。

  “你跟着我去镇上,都去了哪里?我怎么没瞧见你?”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我去了满庭芳……”

  其实他还欠她一句真诚的道谢。

  “满庭芳?!你去那里干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确定的问:

  “你……想起来了?!”

  “阿湘……”

  她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有些诧异,随即又低落下去:“是我不好。我其实不是故意欺瞒你的。我只是觉得……”

  他自嘲的摇摇头,那样的屈辱,他想都不敢想。如今她还和自己道歉,他怎会怪她?哪里有脸面怪她呢?

  “若不是你和万兄,我此刻……”

  “你要不要,换个名字?”

  少女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的名字,还藏着你的身契。我想着,你该是不喜欢别人那样叫你的……”

  他沉默半晌,忽然露出笑容来:“阿湘好像总能说中我心中所想。”

  “说明我与你心有灵犀,是命中注定的天赐良缘呀。”

  她不是第一回这样顺杆爬,可他却是第一回没有反驳她。

  倒叫裴元峥有些讶异。

  两人一时无话,裴元峥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的吃着已经凉了的荷叶糯米鸡。

  “日月昭昭,星光煜煜,以后阿湘就叫我阿煜吧。”

  这下裴元峥有些吃惊了。

  兜兜转转,他失去了部分记忆竟还能选回原来的名字。

  这就是命数吗?

  实在神奇。

  “阿湘姑娘先是救我于水火,后又尽心照料我于榻前,姑娘大恩,阿煜没齿难忘。该缬草衔环报答。”

  裴元峥想,这就是顺了毛的明王殿下吗?

  这么直白坦荡,好话一套一套的盯着她说,还说的这样正经。

  她忽然有点想笑,只能装作害羞撇过头去:“那个……阿煜你不用跟我客气。你是我买的上门女婿嘛,啊哈哈,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啊,是不是?”

  “我以后……也会对你好的。”

  他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一般,面色凝重,话也掷地有声。

  裴元峥决定再试探一番,于是小心翼翼的问:

  “那位姑娘……”

  “我已不记得她了。对于欺我负我之人,也不想再提。阿湘不用担心我恢复记忆后,会与她破镜重圆。”

  他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说的十分正经:“我们本该是夫妻,她却伤我,算计我,为了达成她的目的,将我送到那种地方去。如此狠心毒辣的女子,我怎会记挂?”

  薛承煜苦笑起来。

  他以为是别人的事情,还为那人愤愤不平。没想到竟然是他自己。

  裴元峥默默听着,心中道了声:抱歉。

  情势所迫,她也只能如此。

  “或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她的苦衷于我何干?她又怎知,与我好好说清,我不会同意她所求?”

  “或许觉得,我‘傻’了,与我说不清楚。”他自嘲般的哼一声:“总归我不会原谅。我不找她寻仇,已是仁慈。”

  裴元峥没有言语。

  事已至此,为求稳妥,她也没有退路了。

  “刚刚郎中也说,我虽然忘了许多事情,但也不影响生活。既然如此,何必不活在当下,非要抓着虚妄的东西不放?既然阿湘已经买了我做上门女婿,我就不会想旁的人。”

  这话说的可真好听。

  看来她的谋划已经初见成效。

  裴元峥很欣慰。

  她喜滋滋的吃了口肉干:“阿煜真好。我很欢喜。”

  但裴元峥马上就发现,可能效果有些过头了。

  因为薛承煜此刻无比郑重的在问她:“那我们现在拜堂吗?”

  “啊?什么?”

  这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吗?

  连她都觉得,太仓促了吧!

  裴元峥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得推脱说现在她没有银子,成亲的物件都还没置办呢。

  薛承煜连忙说:

  “其实我手上有些银钱,今日虽然花去了一些,但还剩许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买些正经的聘礼。”

  “你如果想住更大的宅子,我们可以买一座新的搬过去。如果不想搬家,就还住在这里也可以,找几个工匠扩建装潢一下。”

  “我还能识文断字,而且记得很多策论知识。既然我以前考过秀才,过几日,我便可以去参加秋闱。这样还能赶上明年春日的会试。不过子嗣的话,你且先等等……”

  虽然她说了许多次想洞房,可他实在……没有准备。

  “阿煜,等,等一下!”

  裴元峥在自说自话的明王殿下面前挥了挥手。

  她刚刚差点呛到,这是唱的哪出?

  她咽了两口牛肉干的功夫,他们怎么连子嗣都要有了?

  还春闱会试,等到会试的时候,无尘露的药效早就没了。

  她也是拿到他们的身契和户帖才知道,乔武竟然在三年前考了秀才。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明王安排的,但考中秀才之人,可以直接参加秋闱乡试。

  武举也是如此。

  喻镖头就是三年前考过了武举院试,今年可以直接参加秋闱。

  薛承煜看到她挥舞着的素白手腕,连忙拿出一个锦盒:“这是我今日在镇上买的。送给你。”

  裴元峥接过打开,居然是红翡翠。

  她不禁失笑,天潢贵胄就是如此。即便流落乡野,眼光还是独一份的贵。

  他又诚意满满的开口:“本想给你赔礼用。但当定亲信物也无不可。”

  他说“定亲”信物。

  裴元峥陷入了两难。

  要趁热打铁吗?

  她是想过今夜之后,明王殿下会开始接受她。可没想过,他一下就接受到今晚拜堂这种程度啊。

  也太容易了些。

  可她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此时明王怕是一时情绪上头,满心想着报恩呢。

  可他刚刚说的那番话,叫她心里有些迟疑。

  她当然可以现在答应,与先他有夫妻之名。

  可凭她对他的了解,最多也只是名而已。

  刚刚还说,子嗣先等等呢。

  等药效过了,他恢复记忆了,变回了有权有势的明王,若对她没有那些旁的心思,对这件事必定细查细究。

  他极有可能查到她的身世,也极有可能,将一切串联起来,发现什么端倪。

  他现在有些傻,可不代表他以后发现不了可疑之处。

  到那时候,对于这样的“夫妻之名”,他定会翻脸不认人。

  往好了想,他会用银钱打发她,还了这个恩情。可往坏了想,他甚至有可能将她这个假恩人抹去。

  所以现在靠恩情结亲,实在不稳妥。

  她要谋人,更要谋心。

  有了真心,才会有信任。

  也唯有真心,才能叫人不假思索,愿迎万难。

  既然决定了以湘儿的身份谋事,就要慎之又慎。

  欲速则不达,她还是该按照原计划行事。

  裴元峥当即决定,今日先以退为进,欲迎还拒。

  她捋了捋思绪,先是开口问他:“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我醒来的时候,在靴子里发现的。”

  “你早就发现自己身上有银子,那这么多日,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她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说你身无分文时,说我没有银钱时,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这里有?”

  “这……我……”

  她拧起眉头问他:

  “你这是抢来的吗?是赃款?罪证?”

  “不、不是。是我自己的……”

  听他这样说,她却更加难以置信了。

  “那就是你在防着我呢?即便我日日照料,也对你说了多次,我是救了你的人,可你始终未曾全数相信吗?”

  薛承煜没有说话,裴元峥就当他承认了。

  她的嘴唇颤了颤,声音也有些发抖:

  “莫非……你这段时间与我相处,对我和颜悦色,也是想让我放松警惕?你是不是只想找到自己的身契,找机会逃走?你今日偷偷跟着我,也是因为觉得我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想拆穿我,对不对?”

  被说中了心中的想法,薛承煜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答话。

  阿湘确实有些聪慧啊。

  “我……”

  “原来你一直都觉得,我是坏人吗?”

  裴元峥低下头去,声音里满是颓败:

  “哥哥对我说,你什么都不会做,看着不像普通人。或许是哪家的公子,时运不济落魄了,但也还有骨子里的高傲在,不会看得上我们这样的人。我们救你,只是遵从自己的本心,不该肖想其他。”

  她的声音很轻,好像风大些就听不见了似的。

  薛承煜的心好像忽然被揪了一下。

  “但我一直不肯信。”

  她笑的倔强,抬眼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承认,我有那么点小心思。我想着,你生的那么好看,若是没遇到这事,平时对我这样的女子,可能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现在我却可以照顾你,亲近你。”

  “我经常想,你若是能爱重我,对我好,那你真的傻了也没关系。”

  近乎毫无保留的剖白,仿佛一枚石子被投入水中,激起层层波澜。

  薛承煜怔愣在原地,内心久不能平静。

  “可我从没想过,你都是装的。你没有被我打动,你只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她忽然笑了下。

  “其实我一直所求的,不过是一个真心换真心的机会而已。我只想平日里想对你好些,让你放心,让你也能看到我的好。”

  裴元峥低了低头,复又抬眼凝视他,像是释怀又像是放弃:

  “但……原来哥哥说得对。你一直都在怀疑我呢。我所求之事,根本不可能啊。”

  薛承煜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实在是过分。

  “阿湘,我……”

  她淡淡的瞄了他一眼,有些低落:“你既然有这么多银子,大可离开这里,去镇上找间上好的客栈让人伺候着。你没有离开,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吗?”

  她又在说让他没法反驳的话了。

  薛承煜忽然有些懊恼。

  他之前怎么会如此呢?

  “我当时……”

  “其实,我很好的。”

  裴元峥笑了一声,带着一点不肯让步的固执:“我很能吃苦,会的东西很多。娶我的男子,应该会很幸福的。”

  看他没说话,她拿起面前的锦盒:“为何给我买这样首饰?”

  薛承煜以为她是不喜欢这手钏,认真的解释道:

  “我原本是想着你定会发现我偷偷离开家中。所以想买些东西来赔礼。那首饰铺子的掌柜说,这是十分时兴的式样,女子都很喜欢。还可以辟邪……”

  然而他还未将话说完,裴元峥便出声打断了他。

  “我是猎人,这手钏上的铃铛会惊跑我的猎物,你不知晓吗?”

  她摇了摇锦盒,里面顿时发出十分悦耳的声响。

  “又或者,你只是并不在意而已。因为你从未在我身上多花半分心思。”

  裴元峥将锦盒放下,掸了掸裙摆上掉落的食物渣子:“既然你之前一直防备我,假意逢迎我,现在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又要娶我?”

  她有些迟疑的试探到:

  “你该不会是觉得自己误解了我,发现我真的于你有恩,你心中有愧,所以要以身相许,报恩补救吧?”

  薛承煜十分郑重的点点头。

  “不错。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阿湘对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情,却只有想和我结为夫妻这一个要求,我怎么能不答应?那不是有违君子之道?只是我为人刻板,性格也木讷,还曾有那样的污名……阿湘不要嫌弃我才是。”

  她垂下眼眸,做出一副十分伤心却不得不舍的决然模样,将装着红翡翠手钏的锦盒推回到他面前。

  “那就不必了。我不稀罕。”

  薛承煜以为她是不喜欢这带铃铛的手钏,连忙认真说道:“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你不喜欢,回头我们一起去镇上,换个你喜欢的。”

  少女却攥紧双手,被冻得有些粉红的骨节因为握拳而隐隐泛白。

  “阿煜。我说的不是首饰。”

  她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

  “我们相处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今日以前,你从未真的想过与我成亲吧。”

  薛承煜下意识就想反驳。

  不、不是的。

  昨夜之后,他就在想了。

  “既然你对我连半分真心都没有过,我们如何能成亲呢?”

  裴元峥定定地看着他,并无任何听到他愿履行婚约的喜悦。

  “你有一件事说错了。与你结为夫妻,不是我救你后的所求,而是我见你后的所愿。”

  薛承煜拧了拧眉,似是没有完全理解个中差别。

  裴元峥接着一字一顿的说:

  “靠感恩和愧疚得来的夫婿,我不稀罕。”

  她拍了拍手掌上的灰,笑的有些悲戚:

  “所以,这定亲信物还是免啦。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全他人君子之道的物件,亦不想为了缓解你心中愧疚就在这山中赔上自己一辈子。我之前……过得很苦,只想嫁给真心倾慕我、疼惜我的男子。”

  “阿湘,我……”

  她忽然也自嘲起来:

  “想一想,我一个深山猎女,哪里值得你如此费尽心机的曲意逢迎?你大可以告诉我,叫我不必白费力气。”

  “哦。对了。你是端方君子,不会对女子说这样的重话,叫人没有颜面。”

  她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着:

  “没事,我替你说——

  我们的事情就此作罢。什么上门女婿之类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吧。”

  裴元峥说的口渴了,喝了口水,又抬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以后我们嫁娶各不相干。公子既不缺银子,想来找个容身之所并非难事,明日我将公子的东西收拾出来,公子若想走,就自行离开吧。”

  她倒豆子一般说了许多话,可薛承煜却早就被她唇上的一粒一直没有被擦掉的糖渣吸引去了注意。

  他脑中又浮现昨日二人在一处的扬景。

  他心不在焉,所以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他不明白。怎么之前自己抗拒排斥她她不生气,如今自己答应成亲了,她反而生气了?

  无论是所求还是所愿,他都可以满足她啊。

  他之前是做的不对,可以后他会对她好,会补偿她的啊。

  所以他下意识就反驳道: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共处一室多次,还有那么多人都知道你我的婚事,如何不相干?南诏虽开放了许多,但女子终究是看重名节的。你不和我成婚,以后该如何?”

  裴元峥挑了挑眉:“共处一室怎么了?都是事出有因。你我又没什么逾矩的行为,我行得正坐得端,才不会在意别人嚼舌根。”

  她长舒了一口气,好像在给自己打气一般:

  “我有手有脚,能赚银子。今日有钱买你,日后自然也能攒下银钱买别的夫婿,我一定会买到一个相信我,疼惜我,把我当成宝在手心里捧着的如意郎君的。”

  薛承煜:???

  “你!你我已经……你怎可嫁旁人!”

  薛承煜也生起气来,她竟然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没有逾矩,怎么没有逾矩了!

  明明就是很逾矩!

  他今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十分逾矩!

  “你我怎么了?反正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

  裴元峥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瞬间眼圈便更红了些,泪盈于睫却不掉落。

  她声声哀怨,如泣如诉:

  “看着我为你和哥哥的诊金跑前跑后,你无动于衷吗?你怎么会有这么硬的心肠?”

  “我……”

  “你现在说可以和我成婚了……你拿我当什么了?你有几分了解我呢?”

  她越说越委屈,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我不管你是想做君子也好,想报恩也好,或是想证明自己不是断袖也好,总之这样的夫君我不要。我可以绑个能真心待我的傻子拜堂,却不愿意对你这般心思深沉的人挟恩图报!”

  “你!”

  “至于谁知道我们的婚事,你更不必在意。我会一力承担,影响不到公子你的前途和姻缘。”

  裴元峥真要夸夸自己。

  她多委屈啊。

  简直是委曲求全,楚楚可怜的典范。

  明王以后清醒了,也该明白,她才不是那般目的不纯,肤浅孟浪的女子。

  诶?他怎么看着还生气了?

  肯定是她看错了。他生哪门子气?

  要生气也是她生。

  对,她要生气,要冷淡,她是那个捧上一颗真心却被伤害的可怜人!

  愧疚吧!明王殿下!

  薛承煜确实生气了。

  这女子总是这般伶牙俐齿!

  曾经那般轻佻的调戏于他,让他面红心跳,如今说不相干就不相干了,都与他……那般了,竟一点都不记得,还能找别的如意郎君,还说他“想证明自己不是断袖”!

  真想将她的嘴巴堵住!

  他确实付诸行动了。

  只是刚抬起手,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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