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今日就成亲
作者:九笔横才
他急忙下马跑回院中,就见到那平日宁静的小院此刻一片狼藉,而那平日言笑晏晏的少女,此刻一言不发,仿佛没看到他似的,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死死的盯着身边老者的手。
那老者定是个郎中,此刻被他圈在怀中救治的,竟然是阿黄!
那只经常叼来野鸡野鸟给他们却只需要吃几口剩饭的阿黄,在他凶的时候会汪汪叫但却会对他摇尾巴的,白天喜欢睡觉,晚上帮忙看家的阿黄。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屋子里查看,一眼就看到灶房中已经断了气的两只獴狼。
这是他第一次见如此丑陋的凶兽。
这山上竟然真的有獴狼下山攻击农户?
她今早吃饭的时候,还和他说起过。可他没有在意。
先是满庭芳,再是这狼,她说的话,他每次都没有认真听。
薛承煜突然没来由的心慌起来。
他大步走到她身边,慢慢蹲下,轻轻叫了一声:“阿湘……我……”
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叫她“阿湘”。
她涣散的目光从阿黄的前爪上移开,汇聚到他慌张的脸上。
她的眼圈通红。
但不同于那日的蛮横,此刻的她仿佛没有任何情绪一般,眼泪落了,就抬手擦擦。
擦完了,又落。
再落,再擦。
她没有应他。
薛承煜的心突然被刺了一下。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
不是平日的温柔,不是偶尔的狡黠,不是偷偷抱他时候的羞赧,不是要绑他拜堂的凶狠。
那是一种漠然的,疏离的眼神,夹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
她悔了吗?
是不是后悔救了他?后悔对他敞开家门,却被他连累的家都差点没了。
是他让她辛辛苦苦攒下的东西毁于一夕之间,还让她的小狗受伤了。
是该后悔的。
还应该打骂他。
“别哭了万丫头。你这样别人还以为我连只小狗都治不好,传出去了还不砸了老夫扁鹊再世的招牌?”
那老者将阿黄的前爪包好,固以木板,打了个结:“这小狗就随我回医馆住几日吧。过几日完璧归赵的还给你。擦擦泪,多大点事。”
她这才有些放松下来,吸吸鼻子:“真的吗?阿黄没事吗?”
“这小东西聪明。准是见打不过就躲起来了。身上的血多半是那獴狼被毒死的时候吐的。”
这丫头真胆大啊,那毒药他都还没试过,她就敢这样用。
老人捋捋胡须,佯装安慰:“万丫头,你可莫要难受。不瞒你说,治你哥哥的腿正需要这獴狼的腿骨,这不就送上门了?俗话讲得好,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就当为了你哥哥破财免灾了吧。”
裴元峥声音低低的:“神医您准是在骗我呢。谁会用这东西入药。”
没有人用,是因为求不到。
“诶,出诊者不打诳语。这可是一味名贵的药材,叫金根刺。可舒筋活血,对你大哥的伤愈大有裨益。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想开点吧。”
姜再鹊语气轻松,心中却暗暗捏了把汗。
早知道,他就不告诉她金根刺可接断骨了。
他有时真的担心自己会被这丫头吓的犯心疾。
姜再鹊背过手去,老神在在的道:
“我今天便将这两只带回医馆去。这几日你哥哥就要住在我馆里了。对了,你不是带我回来给你夫君看病的吗?是他吧?他的伤还没好吗?”
裴元峥却没像平日那般跳脱的凑上来。
她只低低的嗯了一声:“他的腿伤愈合了,麻烦神医给他看看头。”
姜再鹊拆了薛承煜腿上的纱布,取出埋的银针。
原先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但有些还没结好又蹭掉了,渗出丝丝鲜血来。
她还是没有回避。可薛承煜这次没有再说什么。
姜再鹊从箱中拿出一个瓷罐,取了一些抹到伤处,眼睛也没抬,问道:“伤口裂了,你跑来着?”
“我……嗯……”
薛承煜低下头,不敢看她。
“好在裂的不多。仔细养两日便可。若再裂开,就要留疤了。”
姜再鹊又伸出手为薛承煜号了号脉:“这几日头疼吗?有没有想起什么?”
“不疼。”
薛承煜摇摇头:“除了不记得自己之前的事情,很多看过的书,听过的事情都记得。”
姜再鹊点点头:“公子脑脉淤堵,故而记忆受损,但于生活应该不妨碍。老夫会给公子开个活血化瘀的方子,若是能疏通淤堵,快的话,公子不出两月便会痊愈。但若是不能完全疏通……”
“没关系。”
薛承煜忙道:“晚辈现在觉得,之前的事情忘了就忘了。晚辈还能认字读书,记得曾经所学,已是万幸。”
他也不想想起那个红衣女子了。
他也不想,想起那日阿湘来之前,他在满庭芳的一切。
二人有过婚约,那女子竟将他卖到那种地方,定然是个蛇蝎心肠的女子。
“公子心中开阔,是好事。有利于康复。”
姜再鹊写下药方,抱起阿黄就准备离开。
见少女神色恹恹,他心有不忍,便出言安慰道:“万丫头,这小狗我会给你治好的。你准备好诊金哦。”
“我知道的。谢谢姜神医。我将神医要的东西收起来,再送您去搭牛车。”
她站起身来,来到灶房,将两只死掉的獴狼用铁钩子串起,又从墙上摘了一个背篓放进去。
收拾好后,她引着神医出门。
经过薛承煜时,竟没有看他一眼。
薛承煜握了握拳,有些无措的跟了上去。
“咦,万丫头,这匹马是你家的吗?”
姜神医摸摸眼前枣红色的大马:“你会骑马?”
见她眼中闪过一抹疑惑,薛承煜忙道:“这是晚辈刚刚买的……神医若喜欢,就将它骑回去吧。比搭驴车快很多。”
他竟买了一匹马?
裴元峥心中疑惑:他身上有银子?看来他防着她的地方可真不少啊!
看着他将马牵来,裴元峥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远。
她是会骑马,她的骑术,还是他亲自传授的。
当时她也有一匹枣红色的小马。
她有时不想骑那么快了,薛承煜就会慢慢的骑着他那匹黑漆漆的高头大马在前面牵着她走。
那只大黑马也很喜欢吃栗子,她还给那只马起了名字,叫小墨栗。
那只马可不喜欢这个名字了,嘶嘶的叫表示抗议。但薛承煜好像很喜欢。他当时笑的很开心。
他笑的时候,是她当时见过的男子中最好看的。
有一次他就这样陪她从东宫走回国公府,阿娘看见了,还罚她去抄书,絮絮叨叨的念她怎么这样大胆,敢将太子当成马夫。
她不以为意,牵个马怎么了,她刚回邺京的时候,不是还爬到他肩上看烟花吗?
虽然一下就被大哥抱走了。
阿娘总说若是太子耽误了课业,圣上的雷霆之怒下来,她长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
可她就是觉得煜哥哥不是会耽误课业的人。
每次她去找他,他都说已经将功课做完了。
姜再鹊也没客气,拍了拍马脖子就翻身上去,动作熟练而轻盈,好像个青年一般。
他拍了拍马背,留下一句:“就用这匹马抵一半的诊金吧!过几日去接你的狗”,就扬长而去。
姜神医的背影很快就看不清了。
裴元峥这才一声不吭的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包裹。
太阳快要落山了,夕阳的余晖给万泉山镀上了一层金色,也将眼前少女的低垂的眉眼映的温暖。
薛承煜张张嘴巴,他很想跟她说几句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想道谢,可她不想让他知道她不辞辛苦做的一切。
他想道歉,可他看到这满地狼藉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只得走到她身旁,说:“我来吧。你今日奔波了一天,辛苦了。”
她是有些累了,就没与他争辩,而是起身去扫家中散落的碎片。
薛承煜将她采买的东西一一放置好。
她买了不少吃食和零嘴,还有炭火,灯油,蜡烛,茶具,香料,面粉,青菜,豆腐,木耳,男子的衣物和大氅,还有一支男子绾发的青玉簪子。
她想送给未来夫君的簪子。
她不是说,银钱不多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这才发现,她的耳坠不见了。
他久久无法平静,受不了她这样的沉默,干脆冲到她面前抢过她手中的扫把。
她没恼却也不理他,只是蹲下身去伸手捡地上的碎片。
“阿湘……阿湘。”
他扶住她的双肩,才发现原来她的肩膀这样瘦弱。
他使了力气,逼她站起来看着自己。
“是我错了。我不该不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不该私自出门。不该跟着你去镇上。我不该怀疑你,防备你,都是我的错。你骂我,打我,惩罚我,你绑我拜堂,我们今日就成亲,好不好?”
裴元峥原本料定,去了满庭芳之后,薛承煜想起这些时日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想报恩弥补她的念头会压过了他的理智。
这时,他回来,再看到家中狼藉,定然愧上加愧。
此时她再委曲求全,顺水推舟,动之以情,假以时日,定会在无尘露药效消失前叫他心甘情愿成了她的“好夫君”。
她所筹谋的一切便是为了这一刻。
可想起满身是血的阿黄,她却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因为颜色很像她之前在宫里经常喂的猫咪,阿黄刚生下来没几日,就被她买回家了。
她哭的时候,阿黄总是十分乖巧的跑去关门。
她冷的时候,阿黄就趴到她脚边给她取暖。
她吃饭,阿黄总是叼着它的竹盘,在桌下摇着尾巴。
裴元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甚至没听到他说今日就成亲。
薛承煜见她如此,心中更加懊恼。
她一个女子,无父无母,哥哥身残,就算有几分聪明和本事,能够在这里安家,想必过程定然十分艰辛。
如今毁了大半,她心中一定十分难受。
明知是因为他才如此,可她却不忍对自己发脾气。
是因为喜欢他吗?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吗?即便对方做错了,也不忍心苛责一句?
他属实是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有些震撼,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还想开口说什么,她却轻轻地抱住了他。
她侧着头,贴到他的胸口,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这次她没再像之前那样,轻轻一下就笑着跑开。而是静静的,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渐渐快起来的心跳。
仿佛二人是久别重逢般。
少女幽幽的叹了口气,他们真是很久没有见了。
从重逢的第一刻,她便是紧张的,披着一层伪装,走一步想三步,此时竟是第一次想放松一会。
有那么几个恍惚的呼吸间,好像她还是邺京城的云昭郡主,他还是她曾经依赖过的,对她百般呵护的太子哥哥。
但也只有那么一下罢了。
她没有许多时间伤春悲秋。木已成舟,她还是要朝着自己的目标走下去。
薛承煜的双手还搭在少女的肩头,她实在是瘦弱了些,感觉只有他一半宽。
天色暗了,月亮升了起来。眼前的视线在黑暗中渐渐有些模糊。
闻着她的发顶传来若有若无的花香,薛承煜居然觉得莫名心安。
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还未来得及细想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他便抬起手臂环住了她。
接着便听胸前倚着的人低低的,有些委屈的开口:“其实,我该高兴夫君今天出门了的。”
他没听清,更是不敢相信:“什么?”
她的声音闷闷的,头也埋的很低:“不然你可能会受伤的。”
他还是有些听不清,很好脾气的拍拍她:“阿湘,我去点灯。”
“不要,先不要点灯……”
少女连忙揪住他的外袍,依然将头低低垂着,似乎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我是说,即便你没有去镇上,即便只是去附近溜达,獴狼该来还是会来……事到如今,我其实该高兴你没有在家,不然……你不知道,我刚刚回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很多血……我以为那是你……我很怕……”
“所以看到你没事,我很高兴。”
这是她原就想好的说辞。
这次,他听清了。
她不知他身手,所以以为他会受伤。
少女的呢喃伴着他咚咚的心跳一起传入耳朵,他突然很想看看她此刻的眼睛,是不是也像他的一样有些慌乱。
他修长的手指触到她的发丝,蹭过她的脸颊,有些烫。
她顺着他的手抬起头,好看的双眸映着莹白的月光,灿亮的仿佛山中雨后一闪一闪的星子。
他今日过于慌乱了,这才没发现她在最初短暂的脆弱后,无甚波动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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