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当夜

  约莫一个月以前，他刚到满庭芳，便见一个红衣女子来卖自己的未婚夫婿。

  那男子名唤武郎，彼时不省人事，身无长物，脸蛋身材却是一顶一的好，被吴妈妈一眼相中，莫名其妙的就成了这楼中的小倌。

  顾长渊几乎当扬就认出，那是南诏当朝的明王殿下，更是前东宫太子。

  明王不是刚赏了封地？怎会沦落至此？

  这吴妈妈竟敢收这样的人，也不怕自己日后小命不保。

  于是他自告奋勇，将他带入自己的房中照顾。

  岂料这明王也是有些背运在身上的。

  明王生了副好皮囊，在这种地方极易招祸。

  当晚他想带人出门寻医，可刚走到大堂，明王竟被个酩酊大醉的恩客看上了。

  那人吵着要点他的牌子，扔下银子就将人一把抢了过去。

  他心中着急，却有些为难，有些犹豫要不要插手。

  毕竟南诏皇子若是在这出了事，这满庭芳的生意也就到头了。

  但贸然出手会暴露自己。

  他来此处是有任务的。

  正在他思考的时候，就见那位恩客忽然身体一僵，捂着心口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滚到最后，脸上的易容掉了，酒也醒了大半，怕被人认出，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他连忙将不省人事的明王扶住。

  接着从门外进来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女，她背着一把弓弩，推着一架四轮车，那上面坐着个沉默寡言的男子。

  顾长渊觉得那男子似乎有些面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那少女面容姣好，眉目间挂着笑，裙摆被晚风轻轻吹起，衬的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可顾长渊知道，刚刚定是她用什么暗器击中了那恩客。

  满庭芳少有女客，何况是这种妙龄少女。

  吴妈妈一时猜不透他们的来意，便问她：“不知姑娘怎么称呼？来我楼里，是点牌子还是？”

  那少女笑的十分明媚。

  “我是万湘宜。今日来满庭芳，是要买人，赎身。”

  吴妈妈以为是这少女和楼里的小倌有了什么风流韵事，便见怪不怪的问道：“万姑娘看中了谁？”

  少女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他怀中不省人事的武郎：“就他吧。本姑娘喜欢他的模样。”

  顾长渊看她将手背在身后，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看的唇角微微翘起，有些像他家老头子府中那只每日闲庭信步的白羽雀。

  “我可以出八十两。买他回家做我的夫君。”

  吴妈妈瞧着自己看中的摇钱树，顿时有些为难。

  “这……这位郎君可是我刚刚买下的。身段样貌都是上佳，虽然有些伤，但治好了定然是头牌的苗子。姑娘这八十两……”

  那姑娘也不恼，只是一双杏眼轻轻睨了鸨母一眼。

  “吴妈妈是说，您可以花大价钱给我未来夫君治病，然后让他做你们满庭芳的头牌？”

  顾长渊也暗暗捏了把汗。

  这鸨母有几条命啊，敢让皇子接客做头牌。

  “若是好好培养，不出三个月……”

  “那八十五两吧。”

  少女将包中的银子拿了出来：“我实在有点穷。若是吴妈妈有成人之美，全我姻缘呢，我定会承妈妈的情。”

  吴妈妈却鼻孔朝天的嗤了一声。

  “姑娘啊，你可知若是做了我满庭芳的头牌，陪客一炷香就能得五百两。我看姑娘年幼，不懂江湖规矩，今日之事便不计较了。姑娘今日还是带哥哥回家去，以后想玩儿了，随时可以过来。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吴妈妈做了个手势，便有几名打手上前。

  “唔，那九十两吧。”

  那姑娘似乎真的十分喜欢这位小郎君。虽然有些心疼，却还是答应了。

  “我们先给定金。余下的我过几日送来。大哥，付钱。”

  那少女见人围上来，依然面不改色，一副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

  而那轮车上的男子手臂随意一挥，一枚银锭竟然直直的嵌入了大堂的木柱中。

  吴妈妈霎时呆住了，几名打手见状也犹豫不前。

  “怎么样？”

  少女的脸上还是无辜的表情：“可以吗？”

  碎裂的声音传来，那被钉入元宝的木柱裂开了一条七尺余长的缝隙。

  大堂的响动已经引来一些恩客的不满，吴妈妈见碰到了硬钉子，软了声音道：

  “这位姑娘说笑了，开门做生意讲究个一本万利，我买人还花了三百两。就算我愿意做这月老，也断没有赔钱的道理。”

  “吴妈妈说的有些道理。诶呀，吴妈妈，你这满庭芳里有蜈蚣诶！”

  少女惊呼一声，手向背后一伸，抓起背上的弓弩便瞄准了吴妈妈身后的某一点。

  还未等吴妈妈反应过来，少女的便狡黠的笑了笑，手一松，那支箭便擦过吴妈妈的耳朵，直直的射向她身后的黄梨屏风！

  顾长渊还未见过有女子射箭如此一气呵成。

  他忽然觉得这少女有点意思。

  砰的一声，屏风竟被射穿，少女的箭定在屏风后的木柱上。

  她脚步轻快的跑过去，将箭矢取下，只见那箭尖上有一只手指长的黑色蜈蚣，而少女的箭不偏不倚的射中了蜈蚣的头！

  顾长渊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些，这女子竟有如此高超的射术！

  “看看，差点就要爬过来咬妈妈了。”

  少女举着箭尾递到吴妈妈跟前：“妈妈可要多撒些防虫的药粉。”

  吴妈妈捂着耳朵，惊魂未定，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我好心和姑娘商量，姑娘是想闹事砸扬子的吗？”

  “吴妈妈怎么这么想呢？”

  少女的杏眼瞪得老大：“我是帮满庭芳除害呀。吴妈妈，你看看这蜈蚣，这是北翎的红尾蜈蚣。一般长在北翎须玉山一带，离这元洲有百里的距离。怎么爬到满庭芳来了呢？”

  顾长渊扶着人的手一紧。

  吴妈妈却冷静下来，她挥退了几名打手，笑着对二人说：

  “二百两如何？姑娘有所不知，武郎这伤须得花重金医治，十日后姑娘来接人，我保证将人全须全尾的奉上，姑娘觉得如何？”

  十日，也够她赚一笔了。

  少女瞧出吴妈妈眼底的谋算，终于露出不耐的神情。

  “一百两。他的伤我会治。身契现在给我。这蜈蚣……我就当没看见。”

  “成交。”

  “妈妈爽快。阿湘欠吴妈妈一个人情。”

  少女来到他身前接人，带着一股栀子花的香气。

  顾长渊打趣道：“姑娘要不要将在下也买回去？在下是这里的顾小郎君，刚来的，还没接客，清清白白，只要二十两。”

  那少女竟认真的考虑了一番，然后很为难的对他说：

  “抱歉，顾小郎君，你也看到了，吴妈妈坐地起价，所以我没银子了。我觉得，你若是被迫卖身，想逃出这里，是不能指望别人的。”

  说着竟趁机往他手中塞了个东西。

  眼见吴妈妈将人送了出去，顾长渊回到房中，拆开她给的那包东西，发现这竟然是一包让男子服用后几日都不能人道的药粉！

  “哈哈哈哈！”

  顾长渊忍不住大笑出声，南诏竟有如此有意思的女子！

  万湘宜？他记住了。

  咕咕的声音传来，顾长渊打开窗子，一只肥肥的信鸽一蹦一跳的走了进来。

  他拆下信鸽腿上的纸条，有些讶然。

  主子竟让他暗中保护满庭芳的新人，助人入楼再赎身。

  那不就是明王？

  主子和明王怎么牵扯到一起了？

  顾长渊有些后怕，这信送晚了。好在那姑娘机智，不然他险些误了主子交代的事。

  他连忙提笔，将今日之事一字不落的记下，绑到信鸽的腿上。

  信鸽飞走后，顾长渊突然翻窗出去。

  他轻功不错，足尖轻点，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追上了那位万姑娘。

  那位万姑娘此时正赶着一架驴车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

  她紧紧握着皮鞭，十分生气的模样：“我定要传信问问皇甫今，为何他的人今日没出现在满庭芳！他到底怎么交代的，让我多花了银子，还差点没把人带走！”

  顾长渊一惊，这女子到底是何来头，竟直呼主上名讳？

  轮车上的男子开口劝慰：“小姐息怒。计划赶不上变化，殿下的脚程快，提前到了元洲，就连我们的计划都提前了，这才有了些纰漏。”

  “所幸小姐及时赶到。”

  小姐？这两人原来竟不是真正的兄妹？

  这男人的话倒没说错。信鸽晚了几刻，不然他是可以及时出手的。

  “大哥说的对，是我气昏了头。”

  那女子长舒了一口气：“毕竟这才是我们计划的第一步，若是一开始就出了问题，我……

  我只是希望，事成之前，每一步，都按我们谋划的那般进行。”

  驴车走至巷口，忽见一人醉倒在路边，手中还握着易容的人皮。

  顾长渊定睛一看，这不是刚刚那位看上明王的恩客吗？

  “大哥稍等，我办件事情。”

  少女跳下了车，走到那人跟前。

  啪啪啪——

  她扬手打了那人十几个耳光。

  见人睁开了眼睛，她揪住那恩客的衣领，笑眯眯的问他：“刚刚满庭芳的小郎君好看吗？”

  那人酒还未醒，听得此问竟淫笑起来：“好看。皮肤也滑。身子紧实，肯定销魂的很呐……”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那少女已将银针插入了他的咽喉。

  一击毙命。

  她回到车上，淡淡的说：“他看到殿下的脸了。以后出去乱说，会坏事。”

  顾长渊突然觉得自己的脖子也有些凉。

  “余下的，就让皇甫今处理吧。相信他能让人闭上嘴巴。”

  一行人走远了，顾长渊才走近那具尸体。死者肌肤发紫，手脚冰凉，看起来与冻死无异。

  是三日雪。

  顾长渊挑眉，自从他那位好师叔和师父割袍断义，从此销声匿迹，他便没再见过这种毒药了。

  这女子难道认识他师叔？

  她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