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欢迎来到满庭芳

  那少年却很好脾气，还在为他解惑。

  “满庭芳挂牌接客的都是男子。专门服务有龙阳之好的恩客。那里的小倌个个清俊无双，虎背熊腰的，何郎傅粉的，还有比女子还娇媚的，一应俱全。”

  薛承煜大为震惊。

  “那些男子里，有些也接女客的，但大部分只接待男子。若是两名男子结伴同去，还可以跟那里的鸨母要一间房。”

  “什、什么？”

  薛承煜说话都结巴起来：“元洲怎么有这种地方！岂不是有伤风化！这，这，女子居然……男子，男子之间如何……难道是有人逼迫？若是旁人知道，岂不是……”

  他头回听闻这事，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怪不得！

  怪不得他让人带路同去，那人唯恐避之不及。

  怪不得那卖字画的老人讳莫如深。

  怪不得他问了一路，那些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南诏民风淳朴，尊崇正统礼教，历朝历代亦有男性为尊的传统。

  可因着前朝皇女的缘故，男尊女卑之风逐渐不甚严苛。

  皇女在位的晚年，还改了律法。所以平日里，女子也可抛头露面，或参与市井生意，或入宫为庶务女官。

  嫁人后，女子能执家中之事，若是夫家有错处，女子可和离休夫。

  然即便律法如此，大多数人依旧遵循“传统”，鲜少颠倒尊卑之序。

  女子像男子一样寻欢作乐已是闻所未闻，更遑论有男子出来做这种行当？

  南诏立国百年，从来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和顺，共谋家室！怎会有，怎可……？

  这……弃传统与纲常于不顾，实在是有些伤风败俗！

  “满庭芳私密性极佳，去那儿的客人大多或易容或遮面。就如公子现在这般。”

  少年侧目瞧瞧他戴的幕篱：“公子的幕篱很精致。”

  “不，不不……我不是去……我只是寻人而已。这幕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给我的。”

  薛承煜连忙否认，他将妻子二字咬的很重，生怕人没听见一般。

  他第一次觉得，有个名义上的未婚妻不是坏事。

  他突然想起了方公子刚刚问他是不是来满庭芳结银子的。

  难道他很喜欢去这个地方？

  难道他之前有……龙阳之好？

  难道这就是万姑娘瞒着他的事情？

  呜呼哀哉！

  不不，不对。

  他那晚明明……他对她……他当时可没有想起什么旁的人啊！

  他应该是喜欢女子的才是！

  是、是吧……

  少年却对他口中未过门的妻子不置可否，只是自顾自的带路，似在抒发己见，也似回答他的疑问：

  “据我所知，满庭芳与一般的欢月扬所不同，因为许多男子是自愿进满庭芳的，并不存在什么逼良为娼的事情。这两年，还经常有北翎边防的士兵秘密到这满庭芳来呢。想来喜好特殊的人不在少数。”

  少年话锋一转，笑的如沐春风：

  “楚兰国那边男风盛行。两名男子也可结成家庭。这位兄台，你说是不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薛承煜闻得此言，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

  他思索了一番回道：

  “楚兰国的男子婚姻在下也有所耳闻。只是婚姻大事到底和……满庭芳的生意不同。”

  他想着不知从哪读到的典籍，又说：

  “楚兰国以古拉神为尊，以兰法典治国，神旨、法典均无禁止即可为。楚兰的姻亲由祭司见证，十分神圣。听说两名男子成婚后，如我们这里和女子成婚一般，还终身不可和离。”

  “婚内若有七出之行被对方上告至神庭司的，视情节受鞭笞之行。因而在下倒不觉得有何不妥。

  反观这满庭芳却是……男子在南诏已经比女子自由许多，文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武可入伍参军为国效力。士农工商，许多前朝国家瞧不起商户，而我朝却鼓励商业，大减赋税。

  男子有如此多的安身立命之法，何故至此？不知要寒了多少父母亲人的心。”

  喻为之却不以为然的笑笑：

  “这可是个笑贫不笑娼的世道。公子可知，元洲有‘三年满庭芳，一生不愁粮’之说？满庭芳做的是独一份的皮肉生意，客人出手大方且怕生事端，这也是为何那里的男子很多不愿意接女客的原因。”

  “以色侍人几载，就可以赚个盆满钵满。金盆洗手后，换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仍能迎娶娇妻美妾，快意人生。分桃而已，这可是科举参军比不了的。”

  薛承煜听罢眉头直皱：

  “竟有此事？这……若是逼不得已也就罢了，怎可如此这般？那妻子何其无辜？若是已经成家之人留恋此地，妻小平白被蒙在鼓里，岂不是有违为夫之道？”

  “或许世间的感情本就不止男女之情呢？只是有些人迫于世俗不得不娶妻生子罢了。那满庭芳也算让有情人结缘了。”

  薛承煜却不认同。

  他摇摇头，说：“在下也是初次听闻元洲竟有此地，实在震惊。但细想下来，无论男女，若是逼不得已也算是可怜，究其根本，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更大的过错本也不在他们身上。”

  言至此，他正了声色：

  “但若是为荣华富贵自甘堕落，甚至欺瞒无辜女子，那便是恶人。或许是我浅薄了，即便有男子生来便喜好龙阳，也应告知父母，这种男子不该娶妻，平白误人一生。

  且在下以为，无论男女，若是情真，自当厮守。世俗不容，便隐姓埋名，总有栖身之处。怎会忍心让钟情之人以色侍他人？总之，这满庭芳绝非什么好地方，希望官府快些关了才是。”

  少年闻言连连点头。

  “公子所言，在下十分认同。那若是有人走投无路，唯有卖身满庭芳才能活命，公子认为当如何？”

  薛承煜沉默了一瞬，并没立刻回答。

  “若是在下的朋友有此遭遇，我还会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叹了口气，却毫不犹豫：“但如果是在下……宁愿当扬身死，也不愿受此凌辱。”

  少年似乎感同身受，十分赞同：

  “公子说的是呀。如果是我，估计当扬就撞死了。”

  喻为之嘴角噙着一抹轻笑，拿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手心：

  “毕竟若是进了那种地方，可是要伺候其他男子的，寻常人怎么接受的了呢？”

  说到此处，他摇了摇头，神情不忿：

  “风尘女子还要被说不知廉耻，从良嫁人，往往还是为人所不容，处处低人一等。男子去做这种事，有何区别？就算日后赎身了，娶妻了，万一遇到之前的恩客可如何是好？总是不坦荡。”

  薛承煜难得遇到如此投机之人，连连点头：

  “小兄弟所言极是。即便娶妻，也该坦诚相告，只是这世上能够接受的只怕是少之又少了。能遇到不计前嫌的人，该万般珍惜。若遇不到，也只能说……万般皆因果。”

  “这位兄台说的不错。”

  少年颇有兴味的看着同行的男人，似乎很喜欢与他聊天似的：

  “方才多嘴几句，是因为我想起一桩事来。你还别说，这入满庭芳的人虽多是谋富贵、贪图享乐，百中有一许还真是被人强迫的。听说上个月便有一人，是被自己的未婚妻卖来的。”

  薛承煜觉得难以置信：“既是有夫妻的缘分，何不好聚好散，反而如此剑走偏锋？这男子竟能被一个女子强迫卖身？”

  “所以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呢。”

  少年不疾不徐的讲着：

  “我也是逛镇集时听人说的。听说那男子饱读诗书，准备参加科举，前途一片大好，那女子也因此给这男子投入了很多银钱，等着做举子夫人。结果二人到山上游玩时，那男子跌了一跤，摔了头，傻了。瞧了很多郎中也治不好。”

  讲到此处，少年不无唏嘘的摇了摇头。

  “那女子眼见投入的银钱都打了水漂，转眼便和旁人好上了，两人一合计，就将那可怜虫药晕了，卖到了满庭芳，想拿着这笔钱私奔。听说那可怜虫送过去的时候身上都是血，不省人事，连外袍都让人脱去换银子了，身上一件值钱的物件都没了。”

  薛承煜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瞪得老大：“竟有这般背信弃义的女子？那男子也太可怜了些！”

  “是啊。听说那男子十分俊秀，虽然形容狼狈了些，当扬就被一个路过的恩客看上了。不知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曾经的未婚妻骗的如此下扬，该如何自处。”

  少年极是惋惜，叹了口气。

  二人又聊了一会，那少年便停下脚步，抱拳道：“满庭芳就在前面了。在下与家奴还有旁的事，就送公子到这了。

  公子谈吐不凡，言之有物，能与公子畅聊，是我之幸。在下喻为之，公子以后可到平通镖局找我喝茶。告辞。”

  少年说罢，不等他回礼，便带着大汉离开了。

  薛承煜这才发现，自己还没告知对方自己的姓名。

  不过，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名。

  他抬头看了看，满庭芳已经近在眼前。

  看着这普普通通连牌匾都无的二层小楼，薛承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其貌不扬的地方竟有如此令人闻所未闻的生意。

  他的脑中不住回想着方志群的话，他和满庭芳究竟有何关系？

  难道……

  正想着，忽听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武郎？”

  那是一位十分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

  那位公子皮肤白皙，唇色淡红，长发束起，一袭淡蓝色的长袍随风轻摆。袍上绣有细致的银丝，腰间束着一条素雅的绸带。

  他面带微笑，叫人看着十分亲切。

  薛承煜观此人，觉得其五官端正，眼睛明亮，算得上是风度翩翩。

  此时这位公子正站在满庭芳的廊下，目光柔和的看着自己。

  他刚刚在叫自己吗？

  可自己似乎不认识他。

  “你来这做什么？”

  那位小公子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移步走到他身前：“你是来等万姑娘的吗？”

  “她在这里？”

  薛承煜心中讶异，她来这做什么？

  总不会前一刻还跟他难舍难分，后一刻就来这寻欢作乐了吧？

  “两刻钟前到的。和吴妈妈在私间说话呢。应该是为着你的事情来的吧。”

  他的事情，他的……什么事情？

  那公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的伤好了？感觉如何？头……还疼吗？昨日，吴妈妈还和我说起你，说你命好。”

  薛承煜忽然有了个十分不好的猜测。

  “公子可否……随我到旁边茶楼一叙？”

  他的心跳的有些快：“别……别让阿湘看到了。她不让我来此。”

  那公子却一副心下了然的模样：“万姑娘定是怕武郎你触景伤怀。武郎，我可真羡慕你啊。能有万姑娘救你脱离苦海。我只比你早了几日入楼，若是当初没有你，也许被万姑娘买回去的就是我了。”

  嘭——

  似有什么炸开了似的，薛承煜忽然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她梨花带雨的控诉他狗咬吕洞宾时说的话。

  她的哭声仿佛回荡在耳边。

  她那时说：“早知道还不如买二十两的顾小郎君呜呜呜，顾小郎君看起来就很温柔，他一定不会觉得我难看，一定会对我很好的……”

  真相呼之欲出，薛承煜如遭雷击般怔愣在原地。

  他的心好像忽然被什么扼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武郎你去隔壁的茶楼的雅间等我，我去让楼里的兄弟帮忙替我一会。你还是将幕篱带好，免得有旁人认出来，生出事端。”

  ……

  一路浑浑噩噩，薛承煜根本不知自己如何走到了那间茶楼。

  直到茶楼的伙计唤了他许多次，他才恍然回神。

  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何那兄妹二人从不唤他名字。

  为何她说“他是读过书的，怎么会受得了”。

  为何她不喜欢让他来镇上。

  为何他怀疑她别有用心的时候，她那样委屈不甘……

  阿湘啊，何止救了他的性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