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谁人不知满庭芳

作者:九笔横才
  少年打发了小厮,才继续刚刚的话题,不高兴起来:

  “姐姐也不关心我受伤了没有,真是偏心。哎呀,我这次帮了姐姐这么大的忙,姐姐是不是要好好谢谢我?”

  说到后面,颇有些想论功行赏之意。

  裴元峥失笑:“怎么走南闯北的喻镖头还如此斤斤计较呢?传出去没的让人笑话。”

  她看向大汉,玩笑起来:“阿铎,你看看你家主子,这耍赖皮的样子要是让旁人瞧了去,你们平通镖局可别想开了。”

  被点到的大汉有一丝茫然。

  少爷平时好像不是这样的。

  “我不管。我要姐姐送我一身衣裳,还要姐姐亲手缝制的。”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裴元峥伸手敲了敲少年的额头:

  “姐姐的绣工你又不是不知道,回头叫你镖局的兄弟看到,大当家的穿的衣服连针脚都不平,多丢人呢。我现在要忙的事很多,不比之前了。喻镖头还是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个小村姑吧。”

  “唔,差点忘了将这个给姐姐。”

  少年掩住失落,从阿铎的身后拿出一个食盒来:“我早上刚做的哦,还热呢。”

  是板栗酥饼。

  裴元峥的心软了下来,轻轻捏起一块咬了一口,道了声:“谢谢阿之。”

  飘香楼上菜的速度很快,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们点的菜便上齐了。

  “你怎的点那么多。吃得了吗?”

  裴元峥失笑,她刚刚不过走了一会神,他竟然点了十几道菜。

  “阿铎饿了。”

  大汉捧起碗,腼腆的笑了笑:“饿了。”

  少年伸出手夹了一片牛肉给她:“姐姐吃。姐姐都瘦了。”

  他拿起酒杯想为她斟酒,裴元峥连忙伸出手覆住杯口:“诶,今日喝不得。下午回去还有事情。”

  今天可有一出戏要唱呢。

  “那我和阿铎喝。”

  少年有些扫兴:“姐姐可真忙,很久都没陪我喝酒了。”

  “你还小,少饮酒。”

  裴元峥劝道,但见他低落的样子,心下又有些不忍:“等姐姐事成,陪你不醉不归。”

  “真的?那一言为定!”

  少年的脸上多云转晴:“姐姐的事如何了?预备何时上京?下个月平通镖局准备接个往邺京的镖,我可以暗中护送姐姐。”

  裴元峥想到那天天骂她成何体统的书呆子,叹了一声:

  “目前可以说是毫无进展。不过想来今天以后,会有转机。”

  毕竟人都跟了她一上午了。

  “如无意外,最多两个月以后,我会启程去往邺京。”

  裴元峥看着眼前少年,慈爱的拍了拍他的头:

  “你想准备武举,想做生意都可,该如何便如何,莫要因为等我误了正经事。届时我们在邺京找机会碰头。”

  想起了什么,她又问:

  “对了,他那个护卫呢?”

  “醒了以后就跑了,跟了两天,看着应该是往元城那边的明王府去了。尹刺史是个大方的,知道明王定了封地,直接将自己一处私宅拿出来了。”

  “尹淮信明里暗里的没少借着北翎和山匪的旗号搜刮民脂民膏,想要银子,又想要功绩,得给北风寨上供,还得打点魏家,留给自己的不够,免不了束手束脚的。”

  裴元峥轻嗤一声:“如今有明王府邸选址这么好的机会,能将黑来的东西倒一手变成光明正大的国库官银,他可不是得上赶着做买卖吗。”

  “对了,那块玉佩还在我手上,姐姐打算如何?”

  “给红鲤姑娘吧。到时让她带着,我自有安排。”

  她夹起一片肉,十分关切的问道:“你准备接哪里往邺京的镖?是物镖还是人镖?”

  嗯,这肉不错。不柴不腻,味道也好。

  裴元峥吃的开心了,又夹了一块鲫鱼。

  刚入口,她就觉得有些异样,皱了皱眉便吐了出来。

  只见鱼肚子中包着一截香葱,被她不小心夹了去。

  “淮州。”

  少年见她如此,也习惯了,只是不疾不徐的吃着东西:“还不知晓。我明日亲自前去与发镖的人详谈。”

  “淮州可是魏忠明的老窝。”

  裴元峥又舀了一勺枸杞花羹喝了。

  枸杞香甜,花香回甘,秋末的日子来上一口,顿觉四肢百骸都暖了。

  “万事小心。莫与官府正面冲突。”

  “我知道的。对了,姐姐之前托我打听的人也有些眉目了。”

  喻为之伸筷子翻了翻那条鲫鱼,将里面的葱挑了个干净。

  “人在元城府衙。说是前几个月刚来。”

  “果真?”

  看来,她得想办法去趟元城了。

  裴元峥怕薛承煜找过来,匆匆交代了几句,吃饱便拎着那盒板栗酥饼匆匆离开。

  临走时,她还是答应喻为之给他绣个荷包。

  见她走了,少年收起了笑意。

  “阿铎,饭菜好吃吗。”

  阿铎狼吞虎咽,一会便将一桌子饭菜吃了个干净:“好吃。喜欢。”

  “可惜了,还是有葱。”

  少年拾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修长的手指,想到那小厮看她的眼神,顿时戾气横生。

  “吃完以后,将人杀了吧。”

  “是。”

  ——

  万泉集上,等薛承煜终于甩开了方婶几人,已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他四处张望,却没瞧见阿湘。

  这时候,她该是去哪个酒肆用饭去了。

  他逛了逛,给自己买了些解闷儿的小玩意,然后决定先垫垫肚子,打听一下这满庭芳的事情。

  他找了个热闹的面摊坐下来,点了一碗牛肉面。

  汤底浓郁,肉香四溢,味道不错。

  只是好像没有她煮的鸽子汤面好吃。

  薛承煜拿出几枚铜钱给跑腿的伙计,彬彬有礼的问道:“敢问兄台,可否跟在下一同去一趟满庭芳?”

  岂料那人一听,竟像见了鬼一样的甩开他的手,满眼嫌恶道:

  “你去找别人!莫挨老子!”

  骂了一句,那伙计犹嫌不够。

  “奶奶的,真是晦气!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谁要你的臭钱,吃完了快走!别脏了我们的地方!”

  薛承煜有些莫名,却见那人跑的飞快,还凶神恶煞的不愿理他,只得先自行离开了。

  走出几丈远,他又停在一个卖字画的小摊前。

  这小摊的摊主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随意翻了翻摆出的字画,竟发现了一幅“南诏第一笔”杜若良的画。

  虽然画未署名,但看到这幅蝶戏牡丹图,他脑中就想到了这个名字,还浮现出许多这位杜大师其他的名画,心中更是莫名十分笃信这幅画就是真迹。

  “老先生,这幅画怎么卖?”

  那老者见他挑中了那幅画,有些讶异:“公子喜欢这幅画?这幅画可没有刻章署名,老夫这有许多其他名家画作,公子要不要看看?”

  薛承煜却摇摇头:“先生此言差矣。画作之美并不在于是否有名家之印,而在于其能否触动观者之心。此画虽无名章,然其笔触非凡,着墨巧妙,这蝴蝶既自然又生动,翩跹飞舞,匠心独运,足见画家心中自有花团锦簇。晚辈觉得,此画实乃难得一见的佳作,颇有杜老风采。”

  老者心中震动,却不显露分毫:“公子将这画夸的神乎其神,不怕老夫坐地起价吗?”

  薛承煜有些尴尬了。

  “这……晚辈也是一时激动,不吐不快。老先生的收藏既以山水花鸟为主,想必也是胸中有丘壑,自然不是那市井之流。”

  “你这小公子是有些眼光。”

  老人捋捋胡须:“若我说,这画确是杜若良遗落在外的真迹,你觉得它能卖到多少钱?”

  薛承煜思忖着开口:“若是杜先生真迹,一画可抵千金。”

  “那若是我说,这其实是一个叫毕翰青的无名之辈所做呢?”

  “自然也是千金。”

  老者不以为意的嗤笑一声:“你这小子,打诳语倒是不眨眼睛。一个无名小卒的画,怎么卖出千金?”

  “老先生此言差矣。”

  薛承煜面不改色,徐徐说道:

  “杜老的画作价值千金,是因为其画工精巧,若是在下胡乱着墨几笔印上杜老名章,旁人也不会因为名章而相信这是真迹,那么我的画就会成为赝品,一文不值。”

  “而先生这幅画,构思巧妙,只是没有署名。晚辈认得出,先生手中的必是真迹无疑。所以,老先生您可以说是毕翰青所做,可以说是晚辈所做,可以说是张三李四所做,但晚辈只要说是杜老所做,懂的人自然能看出门道,自然可以卖千金。”

  老者哈哈大笑:“你这年轻人有些意思!这画老朽送给你了。你说得对,真的便是真的,就算名字不同,也是货真价实的‘千金’之作!”

  薛承煜道了谢,再次开口询问:“老先生,您可知这镇上的满庭芳?”

  老者忽然抽回了他手中的字画,十分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这位公子既然颇懂书画,该是个风雅之人,打听那种地方作甚?你若喜欢去那地方,还是快将这画还给老朽。”

  “前辈误会了。在下来自外乡,对这里不太熟悉。打听满庭芳是在寻找昔日旧友的下落。”

  “原来如此。”

  老者又打量了他许久,见他不似说谎,才哀哀叹道:“唉,我就说公子衣着不凡,风度翩翩,怎会去那种地方。原来是寻人。只是……奉劝公子一句,进了满庭芳的朋友,不要也罢了。”

  薛承煜心中疑惑更甚:“这是为何?满庭芳究竟是什么地方?”

  “满庭芳,是这元洲最有名的……寻欢作乐之处。”

  “先生的意思是风月扬所?”

  见这老者神情悲愤,他心下不解:

  “邺京也不乏贪图此乐之人,南都一带的瘦马更是名动天下,其中不乏颇有才情的女子,还引得不少文人雅客专门去拜访。几十年前的名妓仙琅更是曾亲自为皇女抚琴,得先驸马帝亲笔题字,还成了民间一段津津乐道的传闻。”

  说到此处,薛承煜忽然有些感怀:

  “其实这世间女子有太多不得已,或为情势所迫,或为父母兄弟所累,沦落风尘已是可怜。先生若要苛责,该苛责那逼良为娼的人,或者去苛责流连勾栏的人,不该独独对身不由己的弱者有如此偏见。”

  老者不欲多言:“公子心怀理想,不知世间险恶,自然出口成章。这满庭芳,公子还是自己去探知一二。”

  薛承煜将画轴收入袍中,想了想,戴上了阿湘给他的幕篱,免得又有旁人认出他来和他说话。

  老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捋捋胡须轻笑起来。

  宫里竟有这样的人?有点意思。

  薛承煜独自在街上慢慢走着,想着那日听到的万家兄妹的对话。

  看来对于买他上门这件事,她没有骗他。那么她最可能骗他的地方,就是买他之前的事情。

  是他的身份有什么隐秘?还是她的目的并不单纯?

  薛承煜想着,忽然在飘香楼门口撞到了走出来的人。

  那是一位瘦弱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他的面色有些苍白,被他撞到后避闪不及,跌坐在地上,一双圆圆的眼睛有些红。

  他身后还有一位身着玄衣身材魁梧的大汉,见少年摔倒了,连忙将人扶起来护在身后,作势就要抽出腰间的宽刀。

  “阿铎,不得无理。”

  少年喝止了他下一步动作:“我无事。”

  薛承煜掀起幕篱上的轻纱,连忙赔礼:“在下一时分神,撞到了小兄弟,实在抱歉。”

  “无妨。家奴护主,无意冲撞公子。还希望公子勿怪。”

  少年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瞟了一眼他的腿:“公子行色匆匆,是着急去什么地方吗?”

  薛承煜索性直言:“实不相瞒,在下想去满庭芳。只是一路都没有探听到方向,心中困惑,这才没看到公子二人出来。”

  少年突然咧嘴笑起来:“公子要去满庭芳?”

  薛承煜看着他玩味的眼神,不禁更加疑惑。

  “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

  少年用折扇敲敲自己的手心:“满庭芳就在西街五条巷的拐角处。公子想去,我可以带路。”

  “小兄弟知道满庭芳?”

  薛承煜抱了抱拳:“那便有劳小兄弟了。”

  “这万泉镇上,谁人不知满庭芳?”

  少年已经迈开步子,笑的如沐春风:“那是元洲最有名的断袖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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