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跟踪她

  人头攒动，将万泉镇的主街堵的水泄不通。李媒婆家的车将他送到巷口便无法再向前走了，薛承煜只能下了车。

  街头熙攘，人声鼎沸。主街两旁是各式货摊，有些新摘的秋果和应季蔬菜，也有些现宰的鸡鸭牛羊，还有些米面香料。

  另有些摊位展售手作之物，木雕、铜器、织品、陶瓷，工艺竟也十分精巧，引得很多人驻足观赏把玩。

  街道之上，红灯笼高悬，虽非佳节，却也喜气洋洋。

  一时间，吆喝声，买卖声，讲价声，小儿的笑闹声声声入耳，真真是热闹非凡。

  食肆和小吃摊位之间不时飘来香气，炸米糕，咸豆花，卤肉，辣子炸肉，糖炒栗子的香味交织在一起，还有卖糖葫芦的老大爷随着人流穿行。

  再向前走，还有几位戏班子的杂耍艺人表演，舞花带，顶碗，喷火，引得观众阵阵掌声喝彩，好不热闹。

  不知为何，薛承煜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中竟觉得十分欣慰。

  他隐约记得在哪里读到过，十五年前的元洲还是一片萧条，盗贼横行，元洲的居民日不露财，夜不出户。

  如今却是这般和谐繁荣。

  薛承煜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那身穿粉红夹袄的少女。

  她此时正端着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在集上摇头晃脑的走着，接着便在卖彩绘扇子的小摊停下脚步。

  薛承煜瞧见，她拿起几把扇子。那扇面上画着的山水花鸟栩栩如生，颜色鲜艳。她似是十分喜爱其中的一把，看了好一会，摩挲着扇面呆了许久，却不知为何还是放下了。

  接着，她又被一个古玩摊所吸引，十分好奇地拿起一方砚台，端详了一番，然后便拿出银子买下了，塞到了身后的布包里。

  薛承煜一愣，她又不会写字，买方砚台做什么？

  定是给他买的礼物。

  想到她临走前说的话，薛承煜微微叹了口气。

  她虽然有事瞒他，但对他确实是极为上心的。

  罢了，事已至此，他自诩君子，自然要敢作敢当，不能因为她不记得，他就当昨夜一事没有发生过。

  她若是能接受他治好头疾再谈婚事，他就当是知恩图报，全了自己的君子之道。

  总归身边有个这样的伴儿，应该也不叫人厌烦的。

  他也该给她买个什么回礼才是。免得到时拿人手短，又让她有机会占了自己便宜。

  再抬头，他瞧见那女子正捧着栗子继续走着。

  她剥壳的动作极熟练，双手微微用力就能将一颗金黄完整还冒着热气的栗子剥好，再放到嘴里，双颊鼓起，像只屯粮的松鼠。

  他偷偷跟着她走到了一间首饰铺子。

  娇俏明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掌柜的，我想选一支男子用的发簪。”

  那掌柜的极会做生意，见少女满面春光，连摆了好几只不同材质的簪子出来。

  “发簪绾郎心，小姑娘是给心上人选吗？”

  薛承煜不敢叫她发现了，堪堪听了两句就匆忙走远。

  走到另一条巷子，他突然边被人抓住了胳膊。

  薛承煜微微回首，又看到一位大婶。

  与心宽体胖的李媒婆不同，这位大婶皮肤黝黑，身材瘦小，一双眼睛倒是透着些许慈爱：“哎呀，这不是万家妹子买回家的夫婿吗？”

  薛承煜有些语塞，他怎么感觉他被人买回家当上门女婿的事情，整个万泉镇的婶子们都知道呢。

  她是将他放在牛车上游街了吗？

  “拜见伯母。”

  他着急离开此处，只得维持着礼数：“不知伯母是？”

  “我是你方婶子，原来就在这条街上摆摆摊，卖卖鸡蛋鸭蛋。万家妹子养的鸡不爱下蛋，她总来我这买。”

  方婶子抻了抻自己的衣袖：“这不今日有镇集，我寻思也来逛逛，就没出摊。”

  薛承煜微微颔首，见远处那粉红色身影似要往别的方向去了，便准备和这位方婶儿告辞。

  谁知她竟抓着他不放，还扯着嗓子喊起来：

  “老张！老张！快来看！是万妹子那个夫婿！”

  未来得及挣脱，薛承煜就见人群中又走来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头上裹着布巾，脸上略有些拘谨。

  “我说方大姐，你怎么这样抓着人家小公子的胳膊。是不是不太好啊。”

  薛承煜在心中附和：他也觉得不太好。光天化日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偏偏对方是长辈，他不好说什么。

  “嘿！咱们都多少年街里街坊了，在意那些作甚？老张，我早就跟你说，万家妹子买了夫婿，你偏不信，非说是我为了儿子诓你，现在人在这，你自己好好看看！你看看人家公子这细皮嫩肉的。我就说了吧，万家妹子虽然拒绝了我儿，肯定也不可能喜欢你儿子那样五大三粗的！”

  “娘。别在这说了，万姑娘既然定亲了，娘这样议论她，传出去对万姑娘的名节有损的。”

  薛承煜这才注意到，这位方大婶儿的身边还跟着个约莫二十岁的黑黑瘦瘦的男子。

  看这男子维护她的样子，倒是个磊落人。

  只是这男子看向自己的眼神，为何有些……轻蔑？

  这是那个夸她棋艺高超的方大哥吗？

  为什么这么多人认识她？

  “好好好，娘不说了。志群呀，没事，咱们好饭不怕晚。娘再给你张罗别的姑娘。”

  方婶想到什么，又对旁边的老张说：“我可告诉你，我这次看上了王木匠家那口子的娘家妹妹！你可别又来跟我抢儿媳妇！”

  “谁，谁跟你抢儿媳妇了。”

  张屠户不稀得与她计较，转而对薛承煜抱了个拳道：“让公子看笑话了。”

  “无妨。”

  薛承煜回礼：“在下还要赶着采买，改日再和各位叙旧。”

  谁知他正要离开，那位叫方志群的青年却突然开口：

  “公子还发病吗？”

  “什么？”

  薛承煜一时没反应过来。

  “听医馆的药童说，万姑娘遇到公子的时候，公子已经伤了心脉，于心智有些妨碍。”

  他的脸庞黝黑，不苟言笑时看起来有些凶狠，一双细长的眼睛如鹰隼一般盯着他：“公子现在如何？还发病吗？”

  薛承煜不答反问：“方公子很关心阿湘吗？”

  “他们兄妹坎坷，这附近的人都是知道的。可怜万姑娘孤苦一人撑起门户，时常要进山打猎，与虎谋皮。还要照顾万大哥，她为人纯善，心性之坚韧非常人可比。大家都是同乡，自然是愿意帮衬一二。”

  方志群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开口：

  “不求锦上添花，但求不要……雪上加霜。”

  薛承煜看着男子袖中微微握紧的拳头，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方志群的问题，只是淡定的笑了笑，说了一句：“方公子知道阿湘为何买我回去吗？”

  方志群一愣，没有回答。

  薛承煜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止不住的扬起：“她说见我皮肤白皙，身材高大，像话本中的玉面郎君，所以对我一见钟情。”

  见方志群又是一愣，薛承煜又继续开口：“可见阿湘不喜欢皮肤黑的，矮的。”

  方志群终于明白这人竟在讥讽自己！黝黑的脸顿时涨红。

  “锦花虽美，却易凋零。霜雪虽寒，但胜在无瑕。人心之所向，情之所起，自应随心而行，勿为浮名所累。”

  他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石相碰，温润而深沉：“方公子以为呢？”

  方婶并未察觉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以为儿子单纯是在关心眼前公子的病情，赶紧笑眯眯的开口：

  “你看这公子说话一套一套的，哪里像是心智不全的样子？没准药童听错了呢。志群，咱们快些走吧，还得去量尺寸给你裁两身新衣服哩！万家女婿，婶子等着吃你们的喜酒啊！”

  薛承煜只是笑笑，未置可否。

  方志群却没立刻跟着母亲离开。

  他不甘的看着眼前泰然自若的男人，讥讽的轻笑一声，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既然公子已经好了，那此番进城是来满庭芳结银子的？我娘还可惜万姑娘花儿一般的人儿却连台像样的聘礼也拿不到，如今见公子既有如此才情，想必这区区聘礼对公子来说是轻而易举。方某也等着喝这杯喜酒了。”

  薛承煜眉头皱了皱，满庭芳？那是何地？

  ——

  午膳时间到，就在明王殿下被方婶几人绊住的当口，裴元峥抱着栗子来到了飘香楼。

  秋日的糖炒栗子最是香甜，口感粉糯，带着些许焦香，是她从小就喜爱的零嘴。

  她记得以前薛承煜的宫外别院就有一棵栗子树，每到秋日，她就会带上阿娘织的护手去找他摘栗子。

  她总是三下两下就爬到树上去，而他会在树下笑着看她，叫她仔细些。

  她还记得有一次，她将栗子丢下去的时候砸到了他的头，他怕她被责罚，在宫中生生戴了十日官帽。

  “如今还是让他讨回来了。”

  她摸了摸已经看不出什么的额角，笑着自言自语。

  摘完栗子，阿娘会将栗子磨成细密的泥，搓成小球裹了糖粉包在酥皮里做馅儿。

  她阿娘做的板栗酥饼最是香甜可口，浓而不腻。她一口气能吃掉三碟。

  哥哥们也都喜欢，大哥不喜甜食，唯独板栗酥饼是例外。

  听万参将说，在军中时每次见到驿站送来母亲的板栗酥饼，大哥都会悄悄藏起来，不给旁人。

  她总是要连偷带抢的，才能拿出一盘来好给薛承煜送过去。

  她记得邺京的秋天日落很早，她每次拎着食盒过来，薛承煜就会让人沏一壶上好的幽兰雪芽，陪她看红彤彤的太阳落下去，距离她能和父兄团聚的日子便又近了一日。

  都是很久之前了。

  裴元峥上了台阶走到甲字房门口，抬手敲了三长一短，便推门而入。

  屋中坐着两人。

  一名彪形大汉。他肩宽胸阔，高大魁梧。因常年在外奔波，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左脸脸颊至眼下有一道粉色的疤痕。

  大汉身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厚重的腰封，上面挂着短刃和手弩，此刻正面无表情的环抱着一把玄色的宽背刀。

  大汉身侧，则是个书生意气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年岁不大，约莫十六七左右。生的面容清秀，唇红齿白。浓眉修长而柔和，眼中含笑。肤如玉石般，细腻光滑。

  少年的头发被束成了一个齐整的发髻，用一根黑色的木簪轻轻固定，他有些清瘦，身着绣着竹纹的白衫，手中拿着一把折扇。

  见她进来，二人便齐齐站了起来。

  那少年竟没比那身高八尺的大汉矮多少。

  裴元峥双手抱拳，对着二人规规矩矩的行了个江湖礼，微微一笑道：

  “喻镖头，许久不见了。”

  大汉起身为她将椅子拉开，复又落座。

  她微微颔首，又听少年开口问道：

  “姐姐今日想吃什么？枸杞花羹？茯苓饼？甜皮鸭子？酒浸牛肉？碧荷包鲫鱼，还是拨霞供？再来一坛南春红，怎么样？”

  裴元峥嘴角抽了抽：“姐姐刚买了夫婿穷得很，可没钱请你吃这飘香楼的好酒好菜。你若是将说的都点了，就只能把我压在这儿抵债了。”

  “我请姐姐吃啊。”

  少年人畜无害的笑起来，一双大眼睛恳切的盯着眼前的少女：

  “我扎伤了姐姐的心上人，权当给姐姐赔罪了。姐姐想吃什么都可以，镖局有钱结账，对吧？”

  大汉点点头：“有钱。”

  “什么心上人。越大越贫嘴。”

  少女神色淡淡：“不过你确实不该伤他，照顾伤患可累了。我那日一夜没睡，还得掏钱给他治伤，麻烦的很。”

  少年叫来小厮将刚刚的菜都点了一遍，又将一个银元宝递给他，十分好脾气的叮嘱：

  “我姐姐不喜欢葱味，麻烦告诉厨子，所有菜都不要放葱哦。”

  “得嘞客官！”

  遇到了大方客人，小厮喜笑颜开。

  正准备出包间，忽见那少年旁边的女子肌肤白皙如雪，清新莹洁。眼如秋水般明澈，眉似远山轻描，唇色鲜艳如刚刚绽放的桃花，尤显生动。

  那女子身着粉红的罗裙，彷如花瓣般轻盈飘逸，衬得她肤色更加柔和，更添一分婉约之美。

  她不知低头思索着什么，整个人散发着沉静如水的气质，宛若画中走出的芙蓉仙子。

  小厮一时有些怔愣，这万泉镇何时有的这等美人？

  要是能献到元城那边，他以后岂不是可以财源滚滚，高枕无忧了？

  “一根葱都不能有哦。”

  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小厮回神，就见少年的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小的记住了，记住了。”

  盘算着赶紧给贵人递个消息，小厮连忙打着哈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