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清者自清

作者:九笔横才
  入夜没多久,天空中便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此刻的裴元峥和薛承煜正在屋檐下择野菜。

  “一扬秋雨一扬寒。”

  她抬头望着淅淅沥沥的雨丝,感叹道。

  “明日我去镇上一趟,家中的余钱实在不多了,要给夫君买些棉衣棉靴,还有手炉。还要买些米面煤炭。可能要委屈夫君穿些没那么好的衣裳了。”

  裴元峥想了想:“再给姜神医也买些东西,好让他尽心给大哥治病。夫君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薛承煜问她:“万姑娘是如何去镇上?”

  他的腿应该可以走动了,也该跟着去查探一番。

  “夫君,你又忘记了,要叫我阿湘。”

  “……”

  “叫夫人、娘子也成的。”

  她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万里村的柳大哥叫柳夫人心肝,但我觉得有点肉麻。不过如果夫君喜欢,也是可以的。”

  “……阿湘……姑娘,如何去镇上?走路远吗?若是远,就不要为我买东西了。”

  “夫君关心我呀?我也觉得咱们这几日的感情突飞猛进。看来不是错觉。”

  她抬起胳膊拱了拱旁边有些窘迫的男子,笑的了然:“是不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发现我不但肤若凝脂,明眸善睐,菩萨心肠,还贤良淑德,宜室宜家,心细如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和我成亲了?”

  “……”

  薛承煜深吸了一口气,还好这段时日他渐渐练就了以不变应万变的本领,学会了忽略她半玩笑半认真的调戏,不然有时真的招架不住。

  他此刻全当没听见:“我的伤今日已经开始结痂了,不疼了,我也可以陪你去镇上四处转转,也可以让大夫帮忙看看。”

  按平日,他想和她独处,她该手舞足蹈才是。

  可此刻她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连忙摆手:

  “不要不要!哪有男子去忙这些庶务杂事的道理?”

  她口中念念有词:“你腿上的针还没取呢,该在家多歇几天。等天气再冷些,雪狐就会出没。到时候我猎了雪狐换了银子,再带你去镇上看大夫。不然付不起诊金,怎么好开口让神医帮忙治病呢。”

  果然。

  薛承煜发现,每次他提起要去镇上,她都会想办法拒绝。

  然后,会故意转移话题。

  “你不知道,那间医馆是要排队领医号的。我们如果没有医号直接上门,又不是生死攸关的紧急情况,神医是不会治的。上次柳大哥让獴狼咬了,神医才给他破例的。”

  或者,说一些让他脸红的话。

  “而且我去镇上还要买喜服呢!你怎么好跟着。难道夫君心急难耐,等不到洞房花烛夜了吗?”

  嗯,全中。

  他心下有了计较,却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原来如此。那你一人买这么多东西,可以吗?”

  “可以可以的。我去隔壁万里村搭驴车。很多家都有的。”

  “如此便好。”

  “谢谢夫君关心我。我很开心。”

  她扔了手中的野菜,笑嘻嘻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便起身做饭去了。

  他再未多说,只是心中暗暗决定,明日她出门时他定要跟着,看看镇上到底有什么让她如此心虚的东西。

  他还记着她那日说的话,镇上有一处地方,是她不想让他去的。因为那里有人认识他。

  去了那里,便能戳破她的谎言。

  这几日他提出想送万不凝去医馆,她便让他好好养伤,不要多走动。还说已经交过了路费,不需要他费心。

  他本想偷偷出门,可一来他没找到身契,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二来山路难走,他也不知往哪个方向。

  而且,她每次下山归家的时间都不固定,若是被她发现他偷溜出门,真让人绑了拜堂怎么办。

  那女子,瞧着小家碧玉,实际上如狼似虎的。

  薛承煜十分头疼。

  他只能先稳住对方,伺机而动。

  她不告诉他全部的真相,他自己去寻来便是了。

  真心换真心没错,可明明是她连坦诚都未做到,何以要求他真心相待?

  一个人如何能在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家人几口,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去往何处的时候还安于现状,不问不探,就因为对方救了自己,便无条件相信?

  或许别人可以吧,但他大概不是那样的人。

  等到水落石出时,便是他离开之日。

  他看着她在灶房忙前忙后的身影,不知为何突然又想到许多画面来。

  想到她将野花别入鬓后的娇笑,想到她语出惊人却每次抱她后都面色微红的羞赧,想到她那日含泪控诉他的眼睛。

  他心中有些烦闷。

  他又不是恩将仇报之人,只是想要一个她隐瞒的真相而已。

  是她欺瞒在先,他让她将他的身契交出来,放他自由,应该不过分吧?

  如此,不算有违君子之道吧?

  他又不是不报恩,该有的银钱自是不会差她的。

  他只是不想当什么上门女婿。

  虽然,她的确很像一个妻子,对他也很好……

  虽然他们多次共处一室,还有一些肢体接触,按理说他该负起责任……

  虽然他这几日好像也没那么排斥她叫自己夫君……

  但婚事不该是这样的。

  没有身份,没有名字,却先有了个妻子,是什么道理?

  思及此,耳边好似还回响着她的理直气壮的言语:

  “夫君都抓我手了,也叫我抱过了,不肯娶我是不是不合礼数?”

  她今早还说什么来着?

  她说:

  “我相信夫君不是那般狼心狗肺之人。若是我给夫君治好了头,夫君一定不会转身将我抛弃了,是不是?”

  他掐了掐眉心,有些烦躁。

  不不,这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

  她有事瞒着他,他得先弄清楚真相。

  这不算狼心狗肺吧?

  反正他已经打算好,那锦囊中的银子都给她了。那些银钱,足够她和哥哥置一处宅子,然后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至于其他的,嗯,她说了,事急从权,清者自清!

  ……

  秋夜雨凉。

  细雨连绵,淅淅沥沥,带着淡淡的寒意和秋末的清新,许久未停。

  山中寂静,只有雨滴轻敲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音。

  远处偶尔传来阿黄的叫声。

  此时屋内的三人围桌而坐,暖炉中的炭火烧的很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隔绝了外面的阴冷。

  今日裴元峥煮了野菜蛋花玉米羹,花伞菇炒腊肉,笋干鸡片和肉沫豆腐,还将阿黄叼来的几只鹌鹑裹在黄泥里烤了。

  黄泥在火炉中已经裂开,此时正散发出阵阵诱人的烤肉香气。

  她今日似乎尤其开心,张罗着打开了万不凝带回家的酒。万不凝自是顺着她。

  裴元峥砰的一声拔了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与屋内的食物的香味交织在一处。

  “这扬雨停了以后,万泉山就该入冬了。”

  她边摆碗筷,边自顾自的说着:“元洲的秋天很短。山上尤甚。”

  薛承煜轻轻为三人倒酒,透明的液体在杯中转了一圈,发出悦耳的声响。

  还不等他将杯子递出去,裴元峥便迫不及待的拿过杯子一饮而尽。

  “入口绵长,回味甘甜,好喝!”

  她叹了一声,瞬间感到一股暖流流淌到了四肢百骸,手脚都没那么凉了。

  “仔细呛着。”

  万不凝眉眼间满是对妹妹宠爱与无奈:“神医说,这酒喝着适口,却很烈,后劲很大,别贪杯。”

  “知道知道。大哥怎么这样唠叨。”

  她将酒杯推到薛承煜面前:“夫君既然伤口结痂了,也来喝点。喝了暖和。”

  她记得,他不喜饮酒,酒量也很差。之前她将家里的酒偷出来给他,他喝不了几杯就倒了。最后还是她拖着当时已经高她两头的太子殿下回去。

  她知道要他彻底消除戒心,接受她的存在,在这里做个山野村夫,当她的上门女婿没那么容易,没关系,她可以一步一步来。

  主动出击,出其不意,以退为进,潜移默化,她都做过了。

  毕竟曾经相处过几年,她最是清楚他的弱点与心思。

  她感觉到,他已经习惯了她对他的称呼,她对他时有时无的“冒犯”和她的触碰。

  但他绝对心不在此。

  此时怕是想蛰伏一阵,计划着如何找到身契逃走呢。

  他不就是想要一个真相,她给他便是。

  只是她直接给他,他还未必肯信。

  他们这样的人,只相信自己。

  越是自己冲破重重迷雾看到的,越真。

  自己查出来的,他会更加深信不疑。

  更何况,红鲤姑娘本就做的天衣无缝。

  等他彻底放下疑虑,接受她时,这只天外谪仙一般的白鹤,就是她的笼中物了。

  “我似乎不喜饮酒。”

  薛承煜果然只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哎呀。那是你没有喝到好酒。有一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啊,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看看我们现在,多么贴切!虽然不是欲雪,是下雨,不过差不多嘛。夫君试试一口闷,很暖和。”

  薛承煜饮下一杯,就见阿湘又替他斟满。

  她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几分急切叫他心中一动。

  或许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着急的时候,手指会乱动。

  她想灌醉他?

  是不想让他有机会去镇上吗?

  看看,她真的有些可疑啊。

  “再来一杯,好事成双。”

  薛承煜眯了眯眼睛,说了声好,便又学着她的样子一饮而尽了。

  口感微甘,辛而不辣。是好酒。

  他接着问道:“阿湘姑娘读过书?”

  “昂。大哥教的。”

  她啃着半个鹌鹑,口齿有些不清晰:“我除了不喜欢写字。诗词啊,成语啊,女训啊,都会的。大哥还教过我下棋和画画呢。”

  嘴唇沾了油花,她的神态十分骄傲:

  “怎么样,夫君是不是很惊喜。我也算是上得厅堂下得灶房呢。”

  薛承煜默了默,他真的没看出来她会女训。

  万不凝突然笑起来:“我若是你,就不会在人前提起自己学过下棋。”

  “怎么,我本来就会嘛!”

  她可不服气:“之前方大哥说我棋艺高超呢。”

  “那是因为方大哥只会摆五子棋,而且他和方婶儿都想让你做方家儿媳妇。”

  万不凝面不改色:“你即便把‘天元’当作‘星位’下,他也会觉得你棋艺高超的。”

  薛承煜听他这样讲,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大哥!”

  她有些羞恼了,怎么能在夫君面前打趣自己呢!明明就是应该展示自己贤良淑德的一面呀!

  她面上挂不住,跺了跺脚便准备去灶房取吃食。

  “我敬公子一杯酒吧。”

  万不凝见她离开,有条不紊的将面前的两杯一一斟满。

  “相逢便是缘。小妹顽劣,但心性纯良,还望公子可以善待她。无论日后如何,莫要忘了她今日的一片真心。”

  他这话说的模糊,挑不出错处,薛承煜只得又饮下一杯。

  “万兄和阿湘姑娘手足情深,令人感动。”

  裴元峥端着馒头回来,听到这话却不干了:

  “什么公子!什么无论日后如何!哥哥应该叫妹婿!妹婿才对!应该说等以后成亲了,要好好对我的妹妹!这样才对!你们重喝一杯!重喝一杯!”

  万不凝摇摇头,点了点她的额间:

  “小时候学了那么多礼仪规矩,史学典故,都忘到脑后去了?当时不是答应哥哥,公子若是不愿意,你便不能强迫他?公子若是找到了自己的亲人,不愿留在此处,你亦不能阻拦?你当初不是答应了,若是不成,就当日行一善,绝不挟恩图报?可你看看你现在。”

  裴元峥不肯罢休,理直气壮的就要反驳:“那……”

  万不凝似乎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那一百两银子也不是公子让你花的,那伤也不是他要求你去治的。你照顾他,给他治病,让他住在家中,对他千般体贴万般呵护,也都是你心甘情愿的。你不该因此就仿佛他欠了你。

  他昏迷不醒,你也要舍了旁人选他,就该想到他醒来可能会不愿。阿湘,我们不能太自以为是。”

  薛承煜听着这话,忽然有些别扭。

  他觉得万不凝好像在骂他不识好歹,可他又说不出所以然。

  不过,这话倒是叫他想起了,那日她哭时提到了一位顾小郎君。

  或许他可以试着打听一下。

  “哥哥知道你是真心爱慕公子,可你这样言行无状,屡次冒犯,公子是读书人,心下难免不舒服,久而久之就会对你心生厌烦。阿湘,你已经长大了,该懂些规矩。”

  她突然有些偃旗息鼓的低落:“那……规矩偶尔也是可以坏一下的嘛……”

  薛承煜突然愣住了。

  他呆呆的望向身侧的少女,她白皙的脸颊此刻已经染上一抹酡红,此刻峥紧紧的扁着嘴巴,似是忍着很大的委屈,又像是个做错事却不想承认的孩子。

  她瞪着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在眼下投出一片剪影。

  “夫君真的会厌烦阿湘吗?”

  她带着委屈的双眼看向他,似是被兄长的言语刺激的有些挫败。

  “不……不厌烦的。”

  他有些心不在焉,被她那样的眼神看着,他竟说不出什么重的话来了。

  好像曾经也有人对他说过,规矩偶尔也是可以坏一下的。

  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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