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魏贵妃

  魏贵妃今日身着一袭湖绿色宫装，裙摆用金线绣着金冠吉鸟，羽翼翩翩，被阳光照的十分夺目。细细看去，广袖上竟还镶嵌着琉璃珠与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丝丝绚丽的光芒。

  她发髻高挽，缀以珍珠翠簪，更显得雍容华贵。

  保养的极为白皙的手此刻正执起玉箸，露出的雪白皓腕上戴着上好的帝王绿，轻轻夹起宫人布好的菜放入口中。

  “明王还在吉祥宫？”

  红唇轻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轻蔑。

  “回娘娘的话，还不到动身的时辰。”

  魏贵妃没说话。

  她在想那位齐妃安氏。

  安氏本是内务府的制香女官，因容貌过于出挑，为皇后送香料时被醉酒的永安帝撞上，封了婕妤，赐居吉祥宫，免了请安的礼数。

  当时旁人以为永安帝不过是一时新鲜，谁知这女官竟是引得永安帝对她几乎专宠数月。

  安婕妤很快便有孕了。有孕期间，永安帝更是关怀备至。嫔妃有孕不能侍寝，永安帝也要隔三差五的到她宫里去。

  为此，哥哥还专门提醒过自己。

  她与安婕妤先后怀孕产子，永安帝待其生下薛承煜后便升其位分至昭仪，只是薛承煜甫一出生就被抱给了当时一直无所出的仁慧皇后，竟从一个小小昭仪之子成了太子。

  所有人都以为安昭仪在后宫地位将水涨船高，如日中天，可永安帝在太子的满月酒过后，却好似将她忘了，再未留宿吉祥宫，反而雨露均沾起来——

  今日宿在自己的星华宫，明日宿在芳贵人的庄沁殿，初一十五还要在慧仪宫陪皇后，再也未踏足过吉祥宫一步。

  可安昭仪似也不在意，她没有闹，也不争宠，更是很少再众人面前露面。

  后来陛下说，安昭仪生产伤了身子，不宜吹风，免了她给皇后的请安。

  从此安昭仪深居简出，听说还开始念佛卜卦，说是为了南诏祈福避祸。

  魏贵妃一直觉得，永安帝心中是喜欢安昭仪的。

  但奈何中宫善妒，定是仁慧皇后生不出嫡子，所以抢了女官出身又没有母族傍身的安昭仪的孩子，又让宫嫔分了她的宠爱，打压她专宠的气焰。

  她现在还是这样想。

  她记得这位貌美的制香女官，有一次自己陪着陛下在御花园赏梅，她便看到陛下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内务府宫人经过的甬道。

  早在这位安昭仪撞到皇帝的很久之前，永安帝就动了心思，只是等个机会罢了。

  后面故意冷落，怕是在保护她吧。

  保护她不被皇后忌惮。

  不然怎么皇后一倒，安昭仪便升了妃位，亲儿子回到自己身边不说，陛下还让她养着皇后死前亲生的五皇子？

  哪怕现在的齐妃对陛下不甚热络，陛下也不恼，还经常去看她？

  想来是帝王的补偿，全在这些虚名虚礼上了。

  如今想来，定是永安帝厌弃皇后，但碍于裴家和峥嵘军，只能隐忍不发。

  所以宽儿帮忙解决了裴国公这心腹大患后，陛下看似悲恸，实际上是高兴的。

  所以他才会下旨，皇后丧典后大封六宫，还提拔了哥哥做宰相，再不需要和许央平那个老东西平起平坐了。

  可是为什么后面齐妃再无皇宠呢？

  御前的人说，陛下常去看薛承旻，只是从不在齐妃处留宿。

  不留宿，却隔三差五的白日去坐坐，动不动便赏赐一番，以至于这后宫争宠时，似无人在意这位不怎么出现的齐妃，但真碰上了，又无人敢对齐妃不敬。

  魏贵妃有点想不明白。果然帝王心最是难猜。

  不过，转念一想，她已经是这南诏的贵妃，中宫无主，她已经是最尊贵的女人。浮浮沉沉二十几载，最近还当了祖母，何苦钻营他人的男女情爱？

  左右这几年齐妃都不怎么出来，自己和她也没什么梁子，在齐妃无宠的那几年，她忌惮着陛下的心思，也没做什么落井下石的事情。

  这几年齐妃再起势，她也是以礼相待，并未仗着位分欺压于人。

  她身为贵妃，皇子之母，宰相之妹，也不屑于欺压什么齐妃。

  一个宫女出身的，难道位分还能高过了她去？

  以前在内务府伺候主子的，想来也没什么见识，也是，若是个厉害的，怎么会让薛承煜失了圣心，如今又离了邺京呢？

  这几年自己和齐妃从无正面冲突，但每次宽儿和薛承煜的明争暗斗，她与齐妃作为皇子的母妃，何尝不是一种暗中交锋？

  每次都是自己赢了的。

  手下败将不足挂齿。

  现在当务之急，是助宽儿早日被立为太子。

  思及此，魏贵妃华贵的面庞终于浮起了几分笑意。

  如今陛下的子嗣中，薛承戬已经是个哑巴残废，不足为惧。

  薛承慕的母妃身份低微，进宫这么多年了也还是个婕妤，那孩子更是有些呆愣，想来是不得圣心。

  薛承旻年纪尚幼，又是仁慧皇后在裴家出事时留下的遗腹子，伴着腥风血雨出生，注定无望大统。

  今年新进宫的几位……能不能有孕育皇子的福气还不一定呢。

  只有薛承煜，曾是陛下亲封的东宫太子，陛下养在身边亲自抚养教导了十几年，有许太傅指导文课政论，有裴自章传授武艺兵法，还有过一门那么好的婚事。

  陛下对他的偏爱如此显而易见，当年他触了陛下的逆鳞，还惹了众怒，陛下虽然碍于皇家威仪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到底也没舍得罚他，只是将七星玺收回，降为五星玺，甚至连宫外的太子别院都许他换了牌匾，当做明王府继续住着。

  这几年，眼见着薛承煜逐渐远离朝堂，陛下竟还不舍得放他去封地。

  哥哥说过，薛承煜是宽儿荣登大宝最大的阻碍，必要除之。

  魏贵妃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们筹谋多年，宽儿也不过是前年才被赐了六星玺。

  如今终于是把薛承煜送走了。

  虽然陛下到底没松口，只说是探查封地，但自古封了藩王到了封地，无召哪还有回京的道理？

  绝不能再让他全须全尾的回来再勾起陛下慈心。

  想来宽儿都安排好了。只是此子狡猾，还是探探虚实为上，好一击必中。

  “管嬷嬷，你去趟朝霞殿吧，别叫人发现了。”

  “是。”

  ——

  花嬷嬷来通报“曲美人求见”的时候，齐妃正在卜卦。

  “看看，来了吧。”

  齐妃放下手中的铜钱对着花嬷嬷翻了个白眼：“你还让我去睡觉，你看看，今天能消停吗？”

  “娘娘英明。”

  “给齐妃姐姐请安。打扰姐姐休息了。”

  听到一个甜腻腻娇滴滴的声音传来，齐妃趁人不注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站起身迎道：“美人妹妹怎么来了？”

  “前几日得姐姐赠了安神香，嫔妾近日睡眠安稳极了。特来给姐姐道谢的。”

  曲美人挥挥手让人将手中的食盒呈上来：

  “陛下说明王殿下今日启程，听闻殿下喜爱这口玲珑酥，嫔妾便做了些给殿下饯行，希望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妹妹如此心细，怪不得陛下喜欢。只是本宫无功不受禄，可是不敢当这一声谢。”

  齐妃看了看那食盒，并没马上接过，反而俯身向曲美人的耳边悄声说道：

  “这后宫谁不知这几日陛下夜夜留宿妹妹的朝霞殿，只怕妹妹可没机会点我这香吧。也不知妹妹这休息的好了，到底是陛下管了用，还是我这安神香管了用呢？”

  曲美人顿时双目圆睁，脸颊绯红，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自得：“姐姐净打趣我！”

  “不敢不敢。妹妹坐吧。”

  齐妃吩咐了上茶，这才伸手想将那食盒接过来，又不无失落的说：“至于这玲珑酥，煜儿是个没有口福的。妹妹来之前他已经走了。”

  “什么？”

  曲美人心中一凛，手中一松，食盒便掉落在地，散落的点心摔得七零八碎，内馅污了齐妃的衣裙。

  “哎呀，姐姐恕罪！”

  曲美人急急跪下：“瞧我笨手笨脚的。这怎么是好，杜鹃，你快去将本宫娘家送来的那匹柔影纱取来赠予齐妃娘娘。”

  不等齐妃开口阻拦，那宫女已经快步跑了出去。

  齐妃挑眉看了看自己宫里的那位，好像在说：看看人家跑多快，再看看你。

  “妹妹何必如此客气。”

  齐妃踢了踢衣摆，莞尔一笑：“柔影纱难得，倒是本宫赚了。”

  “家中送来的，娘娘不要客气。”

  “只是殿下走的这么急吗？妹妹来前还听刚采买完的嬷嬷说起，说两刻前还瞧见殿下的贴身侍卫在明王府等着殿下回来呢，妹妹以为殿下还在姐姐这里。谁曾想还是没有赶上。”

  齐妃想了想，一拍桌子，生气道：“什么？他又回府去了？准是回府去接他那两个侍妾去了。你说说，耽于女色，成何体统！本宫早晚要将那两个蹄子发卖了！”

  曲美人扬了扬嘴角，忙安慰道：“姐姐莫动怒。许是殿下有别的事呢。”

  “唉。妹妹年轻，不懂我这慈母的操劳。”

  齐妃重重的叹了口气道：“孩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一路上也没个照应的，也不知道身边的人伺候的周不周到。刚刚我算了一卦，实在不吉。怪我没有靠得住的母家能帮把手，一想到这些，本宫这心里呀，真是……”

  曲美人水葱般的手指摩挲着眼前的茶盏：“不瞒齐妃姐姐，其实今日妹妹过来，本就是想告知姐姐和殿下，元洲偏远，不比在邺京锦衣玉食，只怕殿下舟车劳顿，身边的人又疏于照顾。”

  曲美人瞧着齐妃的面色没什么异常，复又开口：

  “不知殿下预计何日抵达？若娘娘忧心，我家有位表兄恰好在元城衙门当主簿，可以在那边照顾殿下一二，也可以提前派人去官道接应殿下。也算报答姐姐在后宫对我的照顾之恩。”

  接着，她往大门口看了看，又说：

  “只可惜……妹妹未来得及给殿下送行。姐姐若不嫌弃，回头给殿下书信告知也是一样的。我与表兄自是心甘情愿为姐姐和殿下效力。”

  “妹妹在元城还有表亲？关系好吗？”

  “这点娘娘大可放心。都是自家人，甘愿为殿下分忧。”

  曲美人十分真诚。

  “本宫替那不中用的逆子谢谢妹妹一家好意了。”

  齐妃吹了吹面前的茶盏，又放下，忧愁的道：

  “只是妹妹有所不知。这孩子主意大了，不愿听母亲的话。这几年当了闲散王爷，没人拘着了，愈发的心性不定，好奇贪玩，今早竟和我说，准备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要去走山道，说山中别有意趣，要游玩一番。哪里又会经过什么元城呢。”

  “山道？邺京去元洲还有山道吗？”

  “好像是北什么山有一处小道。”

  “北戌山？明王要走北戌山？”

  曲美人是真的吃惊。

  “可是我表兄说那里雾气极容易叫人迷路，又多匪患，殿下千金之躯，怎的如此儿戏呢？”

  曲美人的柳叶眉微微拧起，人一着急，声音也更细了。

  齐妃听着这嗲声嗲气的声音，直感觉整个后背都麻酥酥的。有时候她真的很佩服龙椅上那位，环肥燕瘦的真不挑食啊。

  “妹妹说的可是真的？”

  齐妃惊呼一声：“那我儿此行，岂不是凶险万分？这可怎么办呀？本宫方才真该让他多带几个护卫才是！”

  “姐姐莫要忧心，殿下吉人天相，谅那些宵小必不敢造次。而且我听表哥说，元洲的刺史在想办法处理匪患，那些山匪近日应该不敢出来闹事的。”

  “当真？那就好。”

  齐妃松了口气：“妹妹若是愿意，可与我一同为煜儿祈福。”

  曲美人神情肃然：“那是自然。总归以后明王便是元洲的藩王，妹妹也算代表兄提前递个投名状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曲美人，齐妃堆满假笑的脸瞬间绷了起来。

  她将茶盏一摔：“去把五皇子请回来用午膳！”

  “娘娘息怒。”

  花嬷嬷忙扶着她坐下，使了眼色给旁边的小宫女再端一杯来：“这……要是陛下想一同过来……”

  “就说本宫今日被搅了好眠，气的很，没工夫伺候他。”

  “娘娘，您可心疼心疼奴婢吧。这话奴婢哪敢跟陛下说呢？”

  花嬷嬷一脸愁容，毕竟那位可不会给她一个下人面子。

  “罢了罢了，你就说，本宫给五皇子绣的衣裳制好了，让他等陛下查完功课后来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