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永安帝
作者:九笔横才
荣公公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无奈,正要开口提醒恭迎圣驾,却被永安帝伸手拦住了。
永安帝在荣却的搀扶下下了步辇,站在吉祥宫的门口。
永安帝薛冕,身材高大魁梧,额宽眉厚,眼神锐利而深邃,瞳色暗似深海。
虽然今年已四十余岁,但皮肤保养的得极为光滑,黑如墨锻的发丝高高束起,仅于耳后悄然夹杂着几缕银白。
一阵微风吹晃了他的长须,永安帝望向内殿,问起身边的小人儿:“旻儿,你母妃今日心情不好?”
“今日母妃起得甚早,想来心情一定是不好的。”
薛承旻挠挠头:“而且三哥走了,母妃心里难受些,也是人之常情。”
永安帝摇摇头叹了口气,吩咐荣却在门口候驾,牵起薛承旻的手便走进了内殿。
齐妃此时半卧在美人榻上,慵懒的像一只春日的猫儿。
她抬眼看了看走进来的明黄色身影,不耐的开口道:
“陛下回吧。臣妾心头实在烦得很,刚刚太医来瞧,说是忧思过度,五内郁结,臣妾很明显病了。不能为陛下分忧了。”
永安帝听她这般放肆的言语,也不恼,只是拍了拍薛承旻的背,说:“今日樊都统休沐,朕可命他带你去京郊马扬。去吧。”
眼见薛承旻一溜烟跑了个干净,永安帝才在美人榻边坐下,抬手为自己倒了盏茶,不疾不徐的开口:
“听说曲美人刚走。爱妃总不能是吃了曲美人的醋?若是爱妃开口,朕可以将她打入冷宫。”
齐妃翻了个白眼:“陛下可真爱说笑。六宫皆知齐妃娘娘无心圣宠,曲美人就算炫耀也炫耀不到吉祥宫来。”
“那是所为何事?”
齐妃阴阳怪气的回道:“自然是因为,她跟我打听煜儿走的路线与时辰,好给魏忠明报信,方便他派人在半路杀了煜儿再推给旁人了。”
永安帝的手一顿:“爱妃慎言。”
“怎么,陛下不信魏家企图对煜儿不利吗?难道陛下还被蒙蔽在他二人兄友弟恭的表象里?还是说,陛下不知道曲家和魏家的关系?”
“安瑶。”
“难道礼部、内务府、御殿卫没有一个人告诉陛下,曲美人的嫡出妹妹成了魏忠明新收房的小妾吗?”
齐妃斜斜睨了永安帝一眼:“是樊司马累了,还是刘尚书老了?底下人欺君了他们都不知道吗?”
永安帝龙袍下的拳头紧了紧。
“陛下,你说这魏忠明,自己留了年轻貌美文采卓绝的妹妹,送来了一位胸无点墨眼高于顶的庶出姐姐,是不是看不起你?为人臣子,居然如此藏私,不好不好。”
“你若实在担心,朕可派御殿卫或皇城卫暗中保护明王。”
“还是不必了。”
齐妃摆了摆手:“御殿卫只效忠天子,怎么保护煜儿?皇城卫若是被调遣出去,难保不被有心之人察觉。陛下也不想让旁人觉得陛下心中还记挂煜儿吧,那样会给煜儿招来更大的灾祸。”
“况且,我已经告诉她了,煜儿会走北戌山的山道,带的人手也不多,他们既然要动手,不如就在那里吧。”
永安帝皱起眉来,似是一时没想通她此举何意。
“一来,引着他们选一处地方,总比一路担惊受怕的好。”
“二来嘛,有人想害我南诏的皇子,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推给山匪,不就是仗着天高皇帝远,浑水好摸鱼。世上哪有这么好的如意算盘?”
“花嬷嬷,你可记着,今日本宫缺觉,精神不济,一不小心告诉了曲美人明王去元洲的路径。日后若是传回来,明王在元洲有个三长两短,不管是缺了胳膊少了腿,伤了脖子崴了脚,划了脸皮伤了头,曲美人作为知情人必有脱不了的干系,和曲美人日常走动的魏贵妃,芳贵人,保不齐也从她这听了什么。”
“到时候陛下严查,可一个都不要放过。一会,臣妾还可以去欣婕妤和吴婕妤那里念叨,儿要走山路,拦也拦不住。”
“……”
永安帝罕见的无言以对了。
花嬷嬷连忙跪下:“娘娘……”
天可怜见,她还想活呢。
“那依爱妃之见,此事该如何?”
“就这样吧。”
齐妃打了个哈欠:“人尽皆知,他们反而不敢尽信,定会以为我欲盖弥彰,觉得煜儿怕不是要走官道。如此一来,大部分人手都会被派到官道去。即便想在山道成事,也该想想这事已经有多少人知道,陛下您知不知道,该投鼠忌器,不会觉得神不知鬼不觉而有恃无恐了。”
“爱妃聪慧。”
永安帝的脸上显出一丝笑意:“如此甚好。”
“陛下,臣妾还没说完。”
齐妃可没打算见好就收。
“爱妃但说无妨。”
“臣妾很生气。”
齐妃定定的看向眼前男人的眼眸:“陛下知道,煜儿已经很忍让了。近几年更是淡出朝堂,不问政事,无心东宫。陛下该很满意才是。”
“朕知。”
“臣妾不在乎别的。只在意孩子。当年如此,现在亦是。煜儿若有任何不测,我会将他受的委屈加倍讨回来。哪怕陛下会杀了臣妾。”
“朕知。”
“陛下,臣妾再问一句,若后宫妃嫔与前朝官员通信,意图结党营私,拉拢皇子,该当何罪?”
见永安帝又一次沉默了,齐妃指指花嬷嬷身边的陆嬷嬷:“你来,给陛下说说那曲美人是怎么说的。”
那被指到的陆嬷嬷,先是腿脚极慢的,挪步至二人跟前。
然后眼神呆滞的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双手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握到胸前。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那嬷嬷的十指才堪堪交握。
就在永安帝以为她怕是不会现在开口时,那嬷嬷竟开始口吐莲花:
“不瞒齐妃姐姐,其实今日妹妹过来,本就是想告知姐姐和殿下,元洲偏远,不比在邺京锦衣玉食,只怕殿下舟车劳顿,身边的人又疏于照顾。”
“不知殿下预计何日抵达?若娘娘忧心,我家有位表兄恰好在元城衙门当主簿,可以在那边照顾殿下一二,也可以提前派人去官道接应殿下。也算报答姐姐在后宫对我的照顾之恩。”
“可惜妹妹未来得及给殿下送行。姐姐若不嫌弃,回头给殿下书信告知也是一样的。我与表兄自是心甘情愿为姐姐和殿下效力。”
一下竟把曲美人的神态语气还原了个十成十!
沉默,很长的沉默。
当晚,永安帝依旧宿在了曲美人的朝霞殿。
齐妃听得花嬷嬷来报此事时,并不意外。
永安帝当然不会因为这桩没有确切证据的小事而如何。
他怕是都没有尽信。
她披了薄衫走到窗边看了看。
中秋刚过,月儿依旧亮如明镜。
宫门下钥,邺京宵禁,天色已是完全黑了。
“按煜儿的脚程,四五日便能到元洲了。”
她自言自语,故是无人答话。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齐妃正想着今晚要早些安寝好补个眠,却见荣却迈着小碎步赶来了吉祥宫。
“齐妃娘娘,请接旨吧——”
吉祥宫的人纷纷跪下。
“天子宣曰:齐妃安氏,才貌双全,淑德昭著,自入宫以来,恬淡娴静,慈心恭顺。既蒙慈母之誉,亦显贤妃之德。今母子离别,悲情可悯。特赏赐并蒂牡丹金步摇一支,红玛瑙手钏一对,东海夜明珠一斛,凤尾紫檀玉屏风一座,云龙琥珀香炉一鼎,白玉瑶琴一具,翡翠镶金蕊花笺扇一把。
钦此——”
——
永邺二十五年八月十六日夜。
皓月当空,薛承煜已出了邺京城,此刻已经更了衣,躺在临安的客栈中。
更深露重,他拿起腰间的玉佩,手掌慢慢的抚过那上面刻的的仙鹤纹样。
想起了什么,又从怀中掏出母妃今日给的锦囊,那上面也有一只仙鹤。
母妃的绣工极好,那展翅的绣样栩栩如生。
可那玉佩上的雕刻,却是十分粗糙潦草。
其实这玉佩本该是一对的。
他手里这半是鹤,另一半,是一簇祥云。
两片玉拼在一起,刚好是一幅白鹤出云图。
至少,她当年是这样说的。
似是少女明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煜哥哥,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哦!是不是很好看呐?你就是这只鹤,我就是旁边的云。”
“我们现在一人一半,等我及笄了,我们成婚了,我们就请个金匠,把它们放到一起。”
“还是煜哥哥聪明!一眼就看出这是仙鹤!裴三说我刻的很像草鸡。我今天都不要和他说话了。我要让爹爹罚他掷一百个石锁!”
薛承煜笑了,可也只是一瞬,又恢复了清明冷峻的模样。
可惜,另一半玉佩,在六年前,埋在了国公府的血泊中,碎在了她的尸骨上。
明明,他们该是人人艳羡的金童玉女。青梅竹马,御赐良缘。
明明再过几年,他就可以娶她过门的。
可他的云散了。
散在花好月圆夜,落于花灯初明时。
他再也找不到了。
这几年,母妃总说,他该娶妻了。父皇也总是试图往他的府中安排女子。
他记得裴府出事的第二年,他长跪于御天阁,言明自己已有太子妃,请求父皇收回给他和许家的赐婚圣旨时,母妃说过:
“婚约是南诏太子和云昭郡主的。”
裴家一族均被褫夺封号,她不是郡主了。
母妃说,他如此行径,只会叫父皇以为他不满对裴家一事的处置,恐会惹父皇不悦。
他想,不悦就不悦吧。
既然她不是郡主,那他便也不做太子了吧。
他本就是个木讷无趣的人,这邺京城,没有了那抹红色,于他而言只是处处灰败而已,毫无意趣。
与其让父皇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在意着他的婚事,让魏忠明和二皇子整日虎视眈眈,不如他自己先踏出这权力的旋涡。
他会外放,会娶妻,会承担皇子该承担的责任,用他的妥协换取旁人的心安。
等那些人终于放心了,才是他该伺机而动的时候。
他从未真正放下。
他还没有给她报仇。没有让害她父兄的人血债血偿。
他还没有看过她曾去过的地方。
他记得那年她才十岁,说邺京无趣,央着他一起去元洲。他怕父皇责怪她,无法陪她前去,只能着人护送她去探望父兄。
她回来后和他说,元洲的北戌山比邺京郊外的梅峰山还要高上几倍,还有条小路美不胜收。
她说在元洲的城楼上,一眼可以看到北翎境内大片的黑土和沙地。
她说元洲的天开阔无际,元洲的云也比邺京的高,元洲的一切都和邺京不同。
他还记得她那时无比灿亮的眼眸。
想他虽然曾经贵为储君,却总是被困在东宫和别府那四方的院墙中。
偶尔出京,也是公务缠身,从不曾得闲看过这南诏的天。
薛承煜将玉佩收起来,默默思索着京中诸事。
欲使其亡,必使其狂。
眼下……先去探探元城府衙。
“乔武。”薛承煜轻轻唤了一声。
“王爷有何吩咐?”
“明日寅时三刻上路吧。我们尽快到元洲。也让云卫准备好,提前埋伏在北戌山。”
“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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