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是好大儿

  启程之前，按照礼数，得要去吉祥宫拜别他的生母，齐妃娘娘。

  他启程的时辰，正是宫中传早膳的时候。

  所以到了十六这日，吉祥宫的宫人们一早便忙碌着，为齐妃娘娘绾发更衣。

  齐妃自己也强打着精神坐到案几前。

  身边的嬷嬷立起她的银镜，她拍了拍睡眼朦胧的自己，睁开眼照了照镜子。

  算算年纪，她的大儿子如今已经过了二十三了，但镜中人似乎只是虚长了些年岁，依旧如花似玉——

  皮肤依旧白皙如霜，双眸依旧灵动似水，长发如瀑布般披在肩上，也不见一根白发。

  此时发丝随着梳洗嬷嬷的动作轻轻摇曳，更给她增添了几分柔和温婉之感。

  齐妃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不经意的骄傲与慵懒。

  “煜儿喜欢的玲珑酥备下了吧。”

  她打了个哈欠，懒懒问道。

  “回娘娘的话，昨日就叫小灶房备下了。今日殿下启程也可带些在路上用。”

  齐妃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齐妃其实不太喜欢吃早膳，她起不来。

  每次她试着卯时前起来，反而一整日都恹恹的，没有精神。

  左右陛下无事不会来她这，那些后宫的莺莺燕燕为了争宠斗来斗去，也不在意她这位有尊无宠年纪又大了的四妃之一。

  毕竟，入宫这么多年了，旧人早该开始哭了，两个孩子都大了，她和陛下的岁数也是老大不小了。

  中年夫妻拉拉手，噩梦得做好几宿。

  她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那位陛下一次，又没有皇太后皇后要求她每日晨昏定省，魏贵妃的心思都在儿子身上，也懒得理她。

  她守着宫里的规矩干嘛呢？

  所以她每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再让身边的嬷嬷做个早午膳。

  但今天比较特殊，今天她亲生的大儿子要动身去元洲封地了，后养的小儿子也要进宫来。往后一家人不知道多久才能团聚。

  这早膳她得吃，起不来也要起。

  虽然大儿子不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后宫的七嘴八舌也总挑拨生娘没有养娘亲，但她觉得那孩子还是不错的，而且怎么也是她生出来的，这些事上总不能亏了他，让人落了口舌。

  更何况，大儿子多可怜，她这个生母最清楚。

  唉……

  齐妃觉得自己不过晃了晃神，睁眼怎么竟看到大儿子已经坐在自己对面用膳了？

  不确定，再看看。

  齐妃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发现她的大儿子和小儿子都在吃饭。

  她居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见母妃在妆台前打盹，儿臣便没让他们叫醒。”

  先是大儿子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是儿臣来早了，母妃昨夜没休息好吗？”

  “咳咳，母妃就是想着你这要动身了，心绪不宁，一夜都没……”

  她还没说完，就听小儿子稚嫩的声音又传来：

  “不怪三哥。”

  “嬷嬷说，母妃昨日晚上看了许多话本，而且母妃平时都要睡到快巳时才起。我们来的时候还不到卯时，对于母妃来说，还是半夜呢。”

  薛承旻嘴里塞满了糯米珍珠肉丸子，煞有介事的说：“母妃可不能欺瞒三哥，三哥最是仁善，心里会愧疚的。”

  见大儿子的嘴角微微翘起，齐妃面上讪讪，说：“母妃是心绪不宁才要看书，平心静气的。”

  “风流王爷俏丫鬟怎么帮母妃平心静气？”

  薛承旻咽下肉丸子，又夹了几片鸡汁脆藕放到口中，脸颊鼓鼓的看向齐妃，大大的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

  齐妃深吸了一口气，默念了三声：皇后亲自生的，皇后亲自生的，皇后亲自生的。

  她看了看门口的人影：“你父皇说今天要考你功课。你既然已经吃饱了，就赶忙去御书房吧，别让你父皇久等了。”

  她冲来人笑了笑：“正好荣公公来了，劳烦您送五皇子过去。”

  “奴才给齐妃娘娘，明王殿下，五皇子请安。”

  荣却福了福身，双手托着锦盒奉到几人跟前，心道这位齐妃主子的眼睛还是那么尖。

  “娘娘，奴才奉陛下口谕，给三殿下送些盘缠过来。”

  “儿臣多谢父皇。有劳公公。”

  看到荣公公，薛承旻的嘴角耷拉下来，赶忙嚼了嚼嘴巴里的饭食，嗫嚅着说：“可儿臣还没有和三哥辞行。”

  他还没有跟三哥要礼物。

  “那你现在辞吧。”

  齐妃撇撇嘴，她还有话要和大儿子说呢，正好御前来人了，这小孩就送到他爹那吧。省的留在这敲他哥竹杠。

  薛承旻支支吾吾了一会，碍着荣公公在，不好直接讨东西，只能说了一句：

  “那三哥一路平安。旻儿会想你的，三哥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旻儿见不到三哥，只能看看这宫里的一草一木，一楼一水思念三哥。”

  他暗示的够明显了吧！三哥听懂了吧！

  薛承煜但笑不语，看着薛承旻欲言又止的样子，打了个手势让乔英将准备好的弓弩和木匣递给薛承旻：“上次答应你的，辞行礼物。”

  薛承旻赶忙接过弓弩，又打开木匣看到里面的九连玉环，方才喜笑颜开：“我就知道三哥最好了！”

  “仔细练习射箭，下次回京时，我会检查。”

  薛承煜摸摸弟弟的头：“快随荣公公去吧，莫让父皇久等了。”

  薛承旻终于一步三回头的和荣公公离开了吉祥宫。

  齐妃看着眼前吃相优雅的大儿子，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下次回京，那是什么时候呢？

  会很快吗？还是，以后都无召不得回了？

  说实话，这孩子长得确实是愈发俊俏了。剑眉如墨，又和自己一样生了一双桃花眼，炯炯有神的。鼻梁高挺，脸庞也是棱角分明。可惜眉眼之间总是透着一股子忧愁，好像一潭井水，无波无澜。

  年纪轻轻，却是老僧入定的气质。

  齐妃又看了看，发现孩子今日穿的倒是很好看。

  一身藏蓝色的流云缎便服，袍身以细密银丝绣成云纹，样式简单却矜贵又熨帖。腰间由黑色的锦带束着，坠着一块古朴的白玉，端的勾勒他挺拔修长的身段。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人坐在那不发一言时，倒添了几分书生的儒雅。

  唉，长得好看会穿衣服有什么用呢？

  还不是不通人事，不解风情，娶不到好媳妇！

  齐妃看着眼前的儿子，咬了咬筷子，默默的想着：

  这好大儿真是哪都好，长得好，身材好，对她也挺好。

  虽然养在别人膝下十几年，但是从来都是周到有礼，孝道周全，对她的喜好一清二楚，每次送礼都能送到她心坎上。和承旻更是兄友弟恭，毫无嫌隙。

  文能出口成章，武能智取白虎，做太子时对朝堂社稷之事如数家珍，虽然近几年淡出朝堂了。但好歹还是明王呢，就算他性格古板了点，木了点，执拗了点，但也是一等一的好儿郎。怎的就不能先纳个侧妃呢？

  这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怎么他父皇赏的侍妾都进不了他的房呢？

  没错，她就是个没有边界感的母亲，她十分了解他王府的秘辛。

  齐妃又转念一想，还能是为什么呢？

  这邺京城，是没有半分让他留恋的东西了，他怎么会让自己在这有因果牵绊。

  “前儿个听你父皇说，他本想将淮州给你做封地。”

  齐妃喝了口汤，不紧不慢的说起来：“淮州产粮，又多盐井，最是富庶，每年的税赋便够小半个国库。地势平坦，气候也是宜人，你怎么非要去元洲那乱七八糟的地方？”

  “母妃觉得，即便父皇指了淮州，二哥便会让我去吗？”

  见齐妃不答，他又道：“元洲乃我南诏边界，三年前北翎王室生变，北翎王卧病，二皇子监国，只怕又要虎视眈眈。儿臣作为皇子，既不能在朝堂上为父皇分忧，便该去操练戍边军，为父皇守好国土。”

  薛承煜先是冠冕堂皇的说了一通，又道：“况且，儿臣要找的人，刚好前几个月到了元洲。”

  此人应当就是当年在青城府衙的那位。

  而且，他也想……去看看她说过的地方。

  齐妃点了点头，淮州的盐运使好像是魏贵妃姑母的表外甥。

  齐妃又想了想，好像下了什么决心般开口：“你想找人，寻个由头去一趟还不行？何必非要将封地选在那里？”

  “做了藩王，许多事情更方便些。”

  薛承煜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反正都是远离邺京，儿臣并不在意这些。母妃若是担心，不如给儿臣卜一卦，看看儿臣此行是吉是凶，是否能达成所愿。”

  那人已经多年没有露面了。他还以为人已经死了。

  齐妃看着明王这模样，又苦口婆心了一次：“元洲实在是太远了些，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你父皇最是不愿提起元洲。我跟你说，卦我已经起过了，你这一去，怕是……咳咳！咳咳！”

  “咳咳！咳……”

  话没说完，齐妃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旁边的宫女见状，眼疾手快的从荷包中拿出一粒粉色的药丸塞到齐妃口中。

  “母妃的咳疾还未好吗？”

  薛承煜忙上前查看，见齐妃咳的双眼通红，心下一急：“快宣御医。”

  印象中，前几年母妃犯了咳疾也如这般，只是近年来很少犯了。

  “不用！咳咳……不用御医。不用御医。”

  齐妃顺了顺气，神色竟哀怨起来：“煜儿，此次出行，可有防备？”

  薛承煜不料齐妃会有此问，登时一愣，随即点头：“儿臣会简装先行，直接从北戌山的山道入元洲。乔英会扮作儿臣和皇家仪仗缓行，走官道。”

  北戌山应当有条小路。

  “能不能不走北戌山……咳咳！咳咳！咳！”

  齐妃堪堪说完一句，竟咳嗽的愈发厉害，最后她似是认命般的吼了一句：“罢了！罢了！我不说便是！”

  薛承煜觉得今日的母妃尤其不似平常。

  虽然平日的母妃也和后宫其他的娘娘不太一样。

  “去将东西拿来。”齐妃咳完了，挥手吩咐身边的嬷嬷。

  只见那嬷嬷缓缓的福了个身，又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往寝殿走去。

  一炷香过去，仅走出了丈远。

  “哈，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

  齐妃见好大儿狐疑的看着自己身边的嬷嬷，连忙叫他：“煜儿啊。母妃有件重要的事要与你说。”

  “母妃请说。”

  “娘看你最近红鸾星动，一定是有桃花运了。”

  “……”

  齐妃煞有介事的叮嘱起来：

  “保不齐你这次去元洲，就能遇到了心仪的女子。”

  她拍了拍儿子的头，好心劝慰道：

  “我跟你说，这男子的青春韶华呢，就这么几年。你看你虽然现在，是吧，也是玉树临风翩翩少年，但你也老大不小了，过两年都过了二十五了，男人过了二十五，可就不是好年纪了。”

  “……”

  “你到时成了老皇子，没人要了怎么办？所以你若是在元洲遇到喜欢的姑娘，可别在意什么虚头巴脑的身份地位哈，你要是喜欢呢，就带回来，不管是村姑啊，绣娘啊，猎户啊，木匠啊，女医啊，母妃都不会为难你们的哈。”

  “……”

  薛承煜终于有些食不下咽。

  “切记，切记啊。”

  齐妃依然煞有介事的说着：“平民百姓也没关系。我儿喜欢就好。只要你带回来，本宫可以替新娘子添妆，让她从宫中出嫁，给你们大办特办！”

  腿脚极慢的嬷嬷终于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枚绣着白鹤的青绿色锦囊。

  “来，煜儿。这是母妃给你准备的。”

  齐妃拿过锦囊，放到薛承煜怀中，“听说元洲有很多土匪呢，这锦囊中有几千两银票，还有碎银子。你让乔武缝到靴子夹层中以备不时之需。万一你被抢劫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