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觉得长可以先跳

作者:九笔横才
  想了想,又煎了第二个。

  都被她下毒以后拐到深山老林了,起码……让人吃饱吧。

  也不能太对不起他不是?

  她也是有底线的呀。

  反正,饭食准备好了,炭火准备好了,新兜衣准备好了。

  她……也准备好了。

  可惜如今南诏的春图和绘本都过于保守了,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不过那人向来守礼,她也不想弄巧成拙,到时且行且看吧。

  反正……她今年是一定要随他去邺京过年的。

  今年定亲,明年报仇,时间正好。

  浓白的汤汁在锅中翻滚,少女放下刀,面无表情的擦了擦手上溅到的鸽子血。

  细细算起来,拐他这事,她是从八日前开始谋划的。

  ——

  【八日前,万泉镇上】

  八月十六月圆之日,是个晴天。

  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长些,晴天也比往年多几日。

  明明已经过了中秋,黄昏却无一丝凉意。树上的叶子依旧是郁郁葱葱的模样,蝉也依旧不知疲倦的高声长鸣。

  街边偶有几声稚嫩的童音传来,断断续续的唱着近日新学的歌谣。

  “马蹄急,来势汹,青城明月似弯弓……

  ……黄泉路远难相送,只在夜里梦裴公。”

  日薄西山,余光横照,忽远忽近的歌声中,方李氏瞧见那推着四轮车、神色淡淡的白衣少女,笑眯眯道:

  “万家妹子来了啊,你家的鸡……还没下蛋吗?”

  见人摇头,她十分热络的将几颗鸡蛋放到少女身侧的篮子中,朗声道:“回头你把鸡带来,婶子给你瞅瞅。”

  好好的鸡,怎么会不下蛋呢?

  少女一愣,淡淡道:“谢谢方婶,不过……不用麻烦了。”

  鸡已经……让她烤了。

  瞅瞅也是不顶用了,尝尝得了。

  方李氏还以为是害羞了,心中自是高兴,开始兀自盘算起来,

  虽然这姑娘家里的鸡不下蛋,可这姑娘却是凹凸有致,看着极好生养的。女大十八变以后,更是如脱胎换骨般出落的亭亭玉立。

  原先的单眼皮不见了,现在一双圆圆的杏眼亮的出奇,鼻梁高了,肤色也白了,长得跟变了个人一样。

  性格这样乖巧,还会打猎。

  要是能给她当儿媳妇真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也不贪心,只要三个孙子就好。

  老柳家那儿媳妇,可是都怀上第四个了。

  正想着,却听少女举着三颗鸡蛋毫不羞怯的开口问她:“方婶,这三颗能不能换成那边的?那几个蛋看着大一些。”

  给他吃的,总不能太寒碜。

  “……”

  换大鸡蛋的功夫,方李氏忽然又陷入了纠结。

  万一这姑娘嫁过来的时候也这样讨价还价,该怎么办呐?

  她可没有大一点的儿子了啊。

  ……

  ——

  自方李氏的摊位往西三里,有家姜氏医馆。

  医馆的木案之后,一青衣玉面的男子瞧见来人,忽而搁了笔笑道:

  “峥……咳,师妹,万公子,你们来了。师父正在最里面制药那间屋子忙着呢。我带你们过去。”

  “多谢南衡师兄。”

  可门一开,姜南衡便有些尴尬。

  因为他口中正在忙碌的师父……此时依旧在打盹。

  ……明明说一炷香的功夫就醒来的。

  门被用力关上,发出老大一声“哐当——”,惊了姜再鹊的美梦。

  姜再鹊咂咂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有些可惜的伸了个懒腰。

  偷个懒而已,又被她发现了。

  他可好不容易才梦见与林大妹子同游元城啊,连手都还没拉上,就被吵醒了。

  姜再鹊打了个哈欠,瞧见破门而入的三人一车,赶紧从袍中拿出了一个木匣。

  “一天天的,催命一样。亲也不让相,觉也不让睡。我还能耽误了你交代的事情不成?无尘露制好了,给你。”

  见人要拿,姜再鹊又缩了缩手,有些不忍:

  “仔细着点,我用了全部的无尘草,只得这两瓶。没有再多了。你父兄……当年带回的也只这么多了。”

  他本想留下一棵,来日有机会放到她父兄坟前的。

  可想想……便算了。

  姜南衡没有说话,只是瞧着那匣中十分不起眼的绿瓶,便不由得想起身边少女以身试毒那半月。

  那时……她不是这般模样。

  明王将至,棋局已开。待此番事成,她以后那样开心的时候……会多些吗?

  思绪回笼,姜南衡看见师妹淡漠的脸和师父满头的白发,再度沉默了一瞬。

  万般皆是命。

  正欲开口,熟悉的调侃声便先一步传来:“师父辛苦了。师父可是万泉镇最有名的姜神医,耳顺之年又正是拼搏的好年纪,成日睡觉怎么行呢?”

  “裴元峥,你是不是要累死为师?”

  自打认出她,他就没过过一天消停日子!

  真是造孽啊。

  少女听到自己被人连名带姓的唤了一通,终于有些讨好的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些瓷瓶。

  “师父按我所说加了那些别的吗?这些的药效,和我之前试服的那瓶一样吗?”

  姜再鹊叹了一声:

  “自然。现在这瓶无色无味,药效也更猛烈些。喝了就忘,世间无解。一瓶可管三个月。再过五日后,人可慢慢恢复,到时华佗在世也查不出来。”

  裴元峥点点头,是她想要的效果。

  有了这东西,才能叫明王乖乖待在她身边,接受她的新身份吧。

  她将木匣收到身后的背篓中,又将四轮车往前推了推,问:“师父再瞧瞧,我大哥的腿如何了?”

  “你前几日摘来的山花茸是极好的药引。过些时日我便可替万公子行针。只是针法繁琐,他需得在我这呆一个月,我也好时时调整。”

  “那是自然。”

  等明王来了,她本来也要送万不凝来医馆的。

  “只是万公子患腿疾已久,针灸后也只是雨雪天气减少几分痛楚。若还想行走,针灸后,还须得用圣血莲药浴、接骨才好。”

  圣血莲原是楚兰国花,古籍记载其可生骨连筋,这花南诏只有一株。

  两年前,当今圣上因逸王安抚矿难遗属有功,将这株花赏给了逸王。

  “那不是巧了。”

  她嗤了一声,拨了拨耳边的碎发,似笑非笑的说:

  “本就是我父兄当年从北翎败将那里缴获的,是我家的东西。现在放错了地方,我们就当是从逸王府多讨一样东西便是。”

  反正她要跟逸王,跟魏家讨的,有很多。

  一时间,屋中四人皆无话。

  “既然在逸王府,那近日南衡师兄便动身进京吧。元洲这边的事,师兄便不必管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

  “嗯,我明日便出发。”

  姜南衡瞥了瞥自己收拾好的包袱,瞧着身侧少女笃定的样子,并不理解:“师妹为何如此确信,逸王会在北戌山动手?”

  万一扑空了呢?

  裴元峥剥了颗栗子,平静无波的道:

  “元洲多山路,此时北戌山中雾气最大,极易掩人耳目。那山处在南诏与北翎边界,人员冗杂不说,近年更是匪患横行。”

  逸王但凡动动脑子,就知道这里是动手的最佳之地。

  方才买完鸡蛋,那方婶还跟她说最近又有姑娘被山匪掳走了,叫她小心些呢。

  可那些山匪……

  她之前从北戌山过时见过这些山匪。

  那些人一个个收拾的十分干净利落。虽然衣着随便了些,但打起劫来来不贪多不恋战,身手也敏捷,可比戍边军训练有素的多了。

  而且,他们不劫色,只劫财与物,还是达官显贵的财。劫来了,还散出一部分给附近的农户百姓。是以元洲官府苦匪患久矣,却剿不灭,也没人帮他们去剿。那些百姓瞧见官府和戍边军巡山,还会偷偷报信。

  所以那些无故失踪的女子,八成是与旁的事情有关。

  会是当年青城的那位做的吗?

  这人销声匿迹了多年,难道来了元洲?

  得叫人打听打听。

  她将栗子仁放到嘴里,又道:

  “今年新上任这位刺史大人虽然是个废物,但确实会躲懒。听说隔段时间就自掏腰包给那伙人‘上供’买太平。最近山匪许久没出来,他倒是落得个清净日子。”

  还能上折子给自己记上一个安抚百姓,治安有方的功劳。

  “总归逸王一定会在那伙山匪经常出没的地方动手的。”

  轮车之上的万不凝也缓缓开口:

  “姜公子有所不知,元洲这位新任的刺史叫尹淮信,是从淮州调任过来的,听说他有一位平妻,姓魏。逸王母妃,魏贵妃的魏。”

  也是逸王舅舅,当朝宰相,魏忠明的魏。

  “原来如此。”

  姜南衡听出了点门道。

  “所以逸王只有在这元洲北戌山动手,借着天时地利,事成以后才能推给山匪,甚至北翎,而尹淮信想坐稳这个位子,甚至官升一级,给魏家当好差,怎么也要帮着拖一拖,遮一遮,好叫他们做的万无一失,天衣无缝。”

  届时就算明王遭遇不测的消息入了邺京,这天高皇帝远的,也是木已成舟了。

  裴元峥点了点头。

  “嗯,是这个理。”

  等明王遭遇不测,永安帝再痛再悔,也于事无补。

  虽然……她不觉得那人会痛会悔。

  就算是明王是前太子,是他亲自教导的孩子,又如何呢?

  那位陛下从前……也很疼她呢。

  “距薛承煜被废转封明王已经五年了,那位陛下今年才终于松口给了封地,准其中秋宫宴后启程探查。”

  说是探查,谁不知道这就是外放到了元洲,若无特殊,从此便远离邺京了?

  她又捏开一枚板栗,语气讥讽:“逸王和魏相已经等这一日等了太久,就差一步让明王永无翻身之地,他们坐不住的。”

  可笑那位陛下还识不清逸王和魏家的狼子野心。

  “他一向低调,定不会带太多人马随行。”

  即便是永安帝想派人护送,魏忠明也是有办法给皇城卫找点别的事情做的。

  明王向来不争不抢,想来不会非要什么仪仗排扬。所以无论官道还是山道,到时只要派一部分刺客将明王府的护卫引开,就能动手了。

  最重要的是……那处山道,还是以前她告诉他的。

  他之前很少出京,更是从没来过元洲。二哥那张图那样详细,为了稳妥起见,他应该就是会走那里。

  她叫人去那里等着便是。

  “只是以我对逸王的了解,他应该不会要明王死,更可能是让他身残,再无复位的可能,好看着曾经处处比他风光的人低他一等的活着。但魏相狠辣,喜欢斩草除根。说不好这俩谁能得手,只看邺京那边的动静了。”

  又是一阵静默。

  裴元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淡淡道:

  “圣旨下的那日,红鲤姑娘便已经在回元洲的路上了。到时候我们会提前在北戌山等着。若是北戌山没等到人,再去官道。”

  不过,她也怕明王脚程太快,只觉得须得提前埋伏着最稳妥。

  “大哥传个信,劳烦喻镖头一趟吧,万一魏家这几年懒了,连明王走山道的消息都打探不到,我们还得自己动手劫人。”

  她一个人打不过他的。

  之前每次,都是她缠着他比试,他随随便便几招就能将她手中兵器扬了。

  喻镖头带人来的话,她就不必露面了。在林子里观战便是。

  这样,明王日后恢复了记忆,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万不凝颔首:“好,我们回去后,我传信给他。”

  “跟喻镖头说,带上佟弋即可,别带阿铎。”

  明王有可能将阿铎认出来。

  见屋里的三个人面色愈发凝重,裴元峥自己笑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才等到我们自己的天时地利人和,该高兴才是。”

  六年了。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装着木匣的背篓:“多谢师父赠药,以后我必定会给您养老送终。”

  姜再鹊听得此言,猛呛了一口茶水:“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他当时说的是,收徒养老,养老!

  可没有后面那两个字!

  逆徒,再跟她多待上两刻,他就得被气的犯了心疾。

  姜再鹊赶紧将药柜中的瓶瓶罐罐拿出来摊到桌上,恶狠狠的瞪了人一眼:

  “这些是你要的美容养颜的膏,你赶紧带万公子回家去吧!”

  “最近无事就去山上踩你的点,别来医馆打扰我!”

  他要相亲!他要睡觉!

  他要相完亲睡觉!

  裴元峥狡黠一笑,竟从背篓里拿出一壶酒来,将跟前的酒杯斟的满满当当。

  “南衡师兄愿进京助我,实在大恩不言谢!峥儿在此祝师兄路途平安,一切顺利。”

  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姜南衡颔首:“应该的。只希望姜某不负师妹所托。”

  他亦希望,师妹和师父可从此无忧愁。

  姜再鹊揉了揉自己已经花了的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那是他花了十两银子才买来的南春红!

  竟被这丫头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到自己筐中去了!

  “你你你!让你走,你不走,你居然还偷我的酒!”

  他都没瞧见她什么时候动的手!

  “我走,我走。”

  少女忍不住笑出声:“师父您怎么还唱上了。”

  姜再鹊愤愤的抢过自己的宝贝坛子:

  “怎么,许你教小孩唱什么裴公的童谣,不许老夫跟着来两句吗?你赶紧回去吧,有什么话,等事成了回来有的是时间说。”

  成日要这要那,给他添麻烦,不给钱,还喝他的好酒,像话吗!

  她哥哥可不会这样!

  唉……

  她哥哥啊。

  ……

  ———

  从医馆出来后,月亮已经悬的老高。

  中秋节虽然已经过去,万泉镇的街上却还挂着盏盏花灯。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美则美矣,可惜她早就不过中秋节了。

  裴元峥推着四轮车到了街头的驴车处,乖巧的蹲下身去,将万不凝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头:

  “大哥,我扶你上车,我们该回家去了。”

  万不凝见她如此,身体一僵,连忙收回手臂:“不必如此。我自己上去便可。”

  她叹了一口气,蹲在车前看着万不凝。

  万不凝也看着她。

  许是因为方才喝了杯酒,或是因为大事将近,她的双颊有些许的粉红,清亮的眸子泛着盈盈水光。眉宇间不再是平时淡漠的思索的样子,而是轻柔的舒展开,有了些十八岁的少女该有的娇憨。

  她仰头看着他,眸中倒映着他无措的脸,也倒映出今夜依旧皎洁的圆月。

  “万大哥,这是我应该做的。”

  裴元峥并不知道,自己的呼吸都带了些许南春红的酒香,有些许醉人。

  她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的说:

  “我的命,是你和湘儿救的。没有你们,我早就在六年前成了一缕亡魂。”

  “郡主……”

  “我不是郡主了。”

  听到郡主二字,裴元峥急急打断,如画的眉眼间顿时带了十二分的讥诮。

  “那位陛下已经褫夺了我的封号。呵,想想也是,五万精兵,并裴府上下七十五条人命他都不在意,何况我那区区封号虚名。没连坐,未诛九族,还要夸他仁善明君。”

  “是属下失言。”

  她似是有些醉了,问他:“你可知薛承煜被百官进言废储,后又改封明王,是何缘故?”

  万不凝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想来是国公爷出事后,逸王和魏相对殿下多方算计。属下有闻,曾经殿下携万民上书一事……”

  “算计是一方面吧。但他做了那么多年太子,怎么会应付不来这些尔虞我诈的戏码,区区一年就让东宫易主。”

  她看着月亮,似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

  “我最近才知道,原来是因那年的中秋宫宴,薛承煜制服了那头白虎,在围扬得了头筹,那位陛下问他要什么赏赐,他说想要重查裴家之事。”

  裴元峥忽然笑出了声:“多么可笑,我裴家满门忠良,为那个外姓皇帝安邦定国稳江山。最终却被他的儿子,被他的臣子算计的挫骨扬灰,坟都不配有一座。”

  想起父兄家人,她愈发悲戚:

  “落井下石的人封侯拜相,仕途顺遂,娇妻美妾,齐人之福,薛承煜不过是想要一个真相,却要被废,被赶来这偏远的元洲,还要被赐个无比讽刺的封号。明——”

  那位陛下,难道不该给她裴家一个真相吗?!

  “与臣子名讳同字已是极大的侮辱。那人一边羞辱薛承煜,一边想要让他‘明白’,裴家的事,他没有错。”

  看看眼前的男人,她抓住他的膝盖上的衣料,眼中是无比的坚定:

  “所以,从六年前那时候起,我就是万不凝的妹妹,我就是阿湘。你的腿也是为救我伤的,如果不是要带着我东躲西藏,不敢露面,当时也不会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机。”

  她有些着急:

  “万大哥,我说过,会替湘儿照顾你,我会治好你的腿,不管是圣血莲还是什么,我都会努力。我早就把你当做我真正的哥哥。所以,你相信我,好吗?”

  万不凝紧紧抓着车轮的双手忽的松了。

  他看着眼前半趴在他双膝的少女,久未言语。

  其实这几年她变了很多。

  他还记得从前,他的妹妹湘儿总说,郡主最是贪玩,每天只想着射箭、赛马、投壶、逛街。

  可京中皆知,这位郡主,射箭拉不开弓,赛马跑不远路,投壶也没有准头。

  当年,郡主每日都自己偷偷溜出府玩儿,还让湘儿充作在府中学女红针黹的替身。

  有时这位郡主更大胆,还敢背着夫人跑去军营找国公爷和少爷们,把湘儿留在房中称病,骗夫人。

  郡主是国公府的嫡女,可连朝中的大人都不认识几位,旁人一讲朝中事就堵住耳朵装头疼。

  在未起战事的那几年,每逢国公爷回京,总能看到她一袭红衣,红纱覆面,自邺京城中策马而来,她年岁小,但明媚而张扬,肆意又热烈,衣袂翩跹,发间的红带随风飞扬。

  她会到城门外接国公爷和入京的峥嵘军一起入城。她会从高高的马上一跃而下,雀跃着跳进国公爷的怀中,变作小小的一团红色身影,咯咯笑着说一声:

  “爹爹和哥哥们终于回来啦,峥儿可想你们,我和阿娘准备了接风宴,爹爹带几位将军也一起去吧”。

  军中的几位将士,就是这样一点点,一次次,看着这位郡主长大。

  万不凝想,其实他本不是当兵的料,他小时候遇到雪灾,挨过饿,又颠沛流离了许久,底子并不算好。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很开心听到妹妹说起郡主的事情。

  他们一家流民,本该居无定所,死在哪个饥寒交迫的冬夜。

  但谁曾想,他们竟能到了邺京,还得了国公府的恩典在京中安居,银钱不缺,顿顿能吃饱,从未被苛待,郡主从没把妹妹当寻常做女红、缝衣裳的奴婢,还亲自找大夫给娘亲治病。国公爷还准爹爹参了军。

  他也知道,郡主自出生起就被指给了太子。

  他从未肖想过其他,他只是在某一次爹爹说起,郡主似乎又长高了些的时候,忽然很想她策马出城去迎接的人里,也有他。

  这就足够。

  所以他年岁一到便准备入营,却不想赶上了裴家出事。

  ……

  万不凝又回神看着眼前人。

  她的相貌变了很多,若不是二人相依为命,万不凝几乎认不出来这位当年名冠邺京城的云昭郡主。

  她长大了,样貌变了,她再也不穿红衣,她总是被愁绪笼罩着。

  她对京中的事情愈发了如指掌,却对儿时的事情绝口不提。

  她再没过过一次中秋节。

  她跟着他落脚在这元洲的小镇上,国公爷曾带着他爹驻守的地方。

  他们东躲西藏的日子,终是随着一封定国公府通敌叛国继而满门抄斩的圣旨而结束了。

  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终于在尘埃落定后,鸣金收兵,撤回了全部的爪牙。

  那样锦衣玉食长大的高门千金,那样明媚热烈的邺京贵女,那叫国公爷每次提起都将“峥儿顽劣”挂在嘴边的国公府掌上明珠,在经历了那些年后,终于变得再也不像她。

  亦或是,再也不像曾经的她。

  曾经的她连弦也拉不动,可如今她拉弓打猎,箭无虚发。

  曾经的她投壶十次中一,可如今她手起斧落,木柴就能不偏不倚的落入竹筐中。

  曾经的她嫌骑马久了太颠簸,可如今,她推着他乘牛车往返于山下和镇上,一次就要走一个多时辰。

  万不凝也奢望过就这样隐姓埋名的过下去。

  虽然他的腿废了,但他会很多东西,他可以照顾她,只要……她愿意。

  可三年前,有一天郡主半夜回来,穿着夜行衣,头发扎的随意,似是哭过,又在笑的告诉他:

  “万大哥,我成功了。不,其实是二哥成功了,多亏了二哥的手记,他答应与我一同谋事了。”

  “他叫我‘逆犯裴元峥’,然后答应了。”

  “万大哥,皇甫今他答应了。我们很快就有帮手了。”

  他早该知道,她从未有一日放弃过报仇。

  她隐居在此,是掩人耳目,是蛰伏,是卧薪尝胆,唯独不是为了苟活。

  六年前,国公府刚出事,中秋后的第二日,她哭着找娘亲,找哥哥。

  今夜,又是一年中秋过,她说,自己是她真正的“哥哥”。

  万不凝突然觉得自己那一瞬间的失落很卑鄙。

  别说他如今双腿尽废,就算他健步如飞,又如何?

  她终究不是他该求的,她就像天上最美的云,不会因为天暂时阴了,便掉到人间来,更不会让他能握在手里。

  “我自己可以。”

  万不凝冲她笑着:“我只是双腿没了知觉。不至于上个车都要假手于人。这几年都过来了,可以自理。且此处无人,小姐不必如此。”

  裴元峥有点心事被戳破的感觉。

  “万大哥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只是到时候可别露馅了才好。”

  “放心。到时我便住医馆了。时间应是正好的。”

  裴元峥点点头,又轻声问:“万大哥,你说,煜哥哥他还记得我吗?”

  她有些怔忡,复而自嘲的笑了笑:“听闻他府中侍妾都有几个了,该是已经忘了我。”

  “忘了……也好。我自是希望,他能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

  万不凝不知如何作答。

  当年的郡主与太子,一动一静,说是天作之合也不为过。

  他有一次去接风宫宴上接爹爹和国公爷,远远见到太子时,也叹过,大概只有那般丰神俊朗的少年,才配得上长大后的郡主。

  “无尘露不出错漏即可。小姐该相信姜神医。”

  裴元峥这才点点头,她抱着怀中的木匣喃喃道:“许是日子近了,我总怕算漏。”

  “国公爷和夫人在天有灵,也会保佑小姐一切顺遂。”

  驴车在山间缓缓的走着,万不凝点了一盏煤灯,在斑驳的月影中格外落寞而昏黄。

  他看着身边的少女出神的望着手中的木匣,清了清嗓子,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其实达成小姐所求之事,不止这一条路吧。小姐非要如此吗?”

  只为报仇的话,小姐大可将自己的身份直接告知,与明王殿下共谋事。

  小姐定然还有旁的目的。

  只是……他猜不透。

  裴元峥听得此问,回过神来,想起自己那日听到的那位陛下酒后说的话,面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只能如此。”

  这样才能最快,最有效的达成她所有的目的。

  只有这样,她才没有遗憾。

  而且其实……根本没有别的路。

  “万大哥,到时记得叫我,阿湘。可别说错了。他很聪明的,我们不能露出破绽。”

  “记住了。阿湘。”

  驴车摇摇晃晃,冲着月亮的方向走着。

  明日就是十七了。

  这山间的秋,到底是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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