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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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邺二十五年八月二十四，距离中秋过去了九日。

  距离那扬举国皆哀的祸事过去了六年又九日。

  半轮月悬在山巅，透过枝桠，将惨白的光洒落到万泉山下四壁斑驳的木屋中。

  四周极静，只能听见树叶瑟瑟作响。

  忽而传来一阵刺耳的啼鸮鸣声，惊醒了屋内榻上已经昏迷了三日的男子。

  那是个黑衣墨发，身形修长，容貌和气度都极为出挑的男子。

  虽然唇上无甚血色，衣物上还有多处被刀剑划的伤痕，此时被包裹在淡粉色绣着玉兰花的锦被中，还露着一节脚腕，看上去狼狈又滑稽，可依旧能叫有心之人一眼认出，这便是当今永安帝第三子，曾经的东宫太子，如今的明王殿下。

  薛承煜。

  交错的房梁映入眼帘，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也透出些许迷茫。

  这是……什么地方？

  刚刚那叫声是……啼鸮？

  有尸体……才会有啼鸮吧。

  “哎呀！夫君醒了！”

  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传入耳朵，薛承煜转头，这才看到他的榻边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面若桃花的少女。

  她睁着圆圆的杏眼，亮晶晶的眸光映着熠熠烛火，她的鼻子高挺而小巧，嘴唇因刚喝完水而显得分外水润鲜艳，宛如覆了一层薄薄的甘露。

  此刻她的眼中满是笑意，嘴角上扬，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她穿着粗布白裙，以丝带绾出简单发髻，如墨的及腰长发松散地披散在身后，几缕发丝轻拂在她的肩头，叫她添了几分温婉与娇柔。

  她就这样，眼眸清澈，半蹲在他身侧，歪着头直直的看着他。

  是个美人，但……

  这是谁？

  “夫君感觉怎么样？可还发热吗？”

  薛承煜瞧那少女起身坐到他的身边，俯下了身子。

  她的发丝顺着她的动作垂落到他耳侧，带着一股栀子花和皂角的香气。

  下一刻，那女子伸出手，竟是想抚摸他。

  他心中骇然，男女授受不亲，这怎么可以？

  薛承煜身体一僵，可还未来得及出言阻止，她的小手便已经触到了他的额头。

  她的手有些凉，好像……还带着一点极淡的血腥味。

  此女……不简单。

  忽然，她的衣袖扫到了他的耳垂。

  薛承煜忽的感觉到，自己好像半边身子都起了战栗，现在……麻掉了。

  这女子……用了什么暗器？

  她是不是要害他？

  毕竟，他……

  等等，他是谁来着？

  “好像退热了。真不错呀。”

  少女不知他心中所惑，自顾自的说着话，语调中透着十足的娇俏与慵懒：

  “夫君饿吗？我去给你煮碗面吧。”

  又是赶路又是假装遇刺的，应该饿了吧。

  薛承煜愣了愣。

  夫君？是他吗？

  他脑中似一团浆糊一般，思绪也有些迟缓。好像有无数个问题，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先问哪个好。

  所以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夫君睡了许久，当是饿了的。你躺在这里不要乱动，我去给你煮面。今天我捉了两只鸽子炖了汤呢，我给夫君做鸽子汤面。”

  她记得，他以前很喜欢吃这东西。不知现在变了没有。

  变了……也没关系。

  她可以叫他重新喜欢。

  少女抬起放在他额头上的手掌，又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十分温柔的笑了笑便要起身。

  可刚刚动了一下，又急急跌坐下来，直直向他怀中扑去。

  ……

  美人在怀，处处……柔软。

  薛承煜这下觉得，自己全身都动不了了。

  就连嘴巴都呆呆的张着，闭不上了。

  他瞪着那近在咫尺的少女，有些羞愤，想叫她离远些。

  可他不知怎么回事，身子动不了，也说不出话，脸上发烫的厉害，一颗心还砰砰砰的跳的极快——

  他知道了。

  自己定是被这女子用了阴损的招数。

  这女子……手段了得！

  那少女却不以为意，还声中带笑的问他：“哎呀，夫君怎么压着我头发了。”

  她此时趴在他身上，双手半握的倚在他胸前，眉眼弯弯的和他四目相对。

  两人不过一拳的距离，他能看到她的眼中似乎映出了锦被的粉色，也能看到她鸦羽般的睫毛在那里一下一下的扑闪，好像误入了瑶池，惊了月亮的蝴蝶。

  薛承煜想，这女子实在貌美，她的暗器也实在厉害，叫他一时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那少女却十分自如。

  她促狭的盯着他红透的脸，微微笑着，不见半分局促，也不着急站起来，好似二人此刻的亲昵十分寻常一般。

  忽而，薛承煜听到她低下头来对着自己的耳侧娇嗔：

  “夫君，这样有点痛呢。”

  她香甜的，若有似无的呼吸传到了他的耳廓，薛承煜感觉自己的这半边身子又麻了几分，耳朵也嗡嗡的热了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暗器，他怎么从未见过？

  还是……她封了他的穴道？

  她什么时候动的手？怎么自己毫无知觉？

  这到底是何地，竟有如此高手？

  他甚至没见到她出手。

  不对，不对。

  此事太不寻常。

  难道说，他是遇到了传说中化成人形吸食精气的妖怪？然后中了她的法术？

  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说法能解释，他为何现在全身僵硬，手脚都不会动了呢？

  以前从未如此，这可如何是好？

  薛承煜震惊之时，又见那少女此时将右手慢慢移到了他的心口，然后伸出左臂向他的左肩探去。

  她这是做什么？

  以为已经制住了他，便这样明目张胆了吗？

  这女子……甚是嚣张。

  断不能留。

  他气血上涌，下意识想阻止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竟裹着厚厚的纱布。

  他赶忙用左手一把抓住她乱动的手臂，还未来得及开口质问，那少女便吃痛惊呼：

  “啊呀！”

  随即那漂亮的眼眸竟覆上了一层水光。

  薛承煜觉得自己的心骤然跳快了一拍，蓦地就松开了手。

  咦，他左手其实还可以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酸痛的厉害。

  他方才没有被暗算吗？

  那刚刚是怎么回事？

  他误会她了？

  “我只是想把头发拽出来。”

  少女扁起嘴巴，十分委屈：“难不成夫君要一直压着我吗？”

  顿了顿，她竟又说：“夫君若是喜欢压着我，也不是不行。可眼下总得先填饱肚子呀。”

  ？？？

  “填饱了肚子才睡得香呢。到时候……夫君想怎么压着我，就怎么压着我，好不好？”

  这……这这，这女子怎么这样说话？

  说的又是什么话？

  实在于礼不合！

  薛承煜想反驳她，却被自己呛到，猛咳了几声。

  奇怪，他喉间怎么有股香甜的味道？

  思索间，只见少女的小手一下一下的摸着他的胸口，说帮他顺气。

  可他却咳的更厉害了。

  这女子一定有问题。

  她在害他呢！

  “哎呀，怎么咳的这样厉害。水刚刚叫我喝了，我再去给夫君弄些来。”

  “好夫君，你先侧侧身让我起来。”

  他思绪纷乱，万分迷茫，听得她如此说，连忙侧身想要离她远些。

  “好乖呀，夫君你等我。”

  见少女起了身跑出了门，薛承煜赶忙起身。

  甫一坐起，他觉得十分头晕。

  动作牵动了小腿，他才发现自己的腿上也有伤，只是如今已被包扎妥当。

  方才被那女子搅扰的气血翻涌，平复了好一会，薛承煜才理清了些头绪。

  他什么时候受的伤呢？谁给他包扎的？

  那女子是谁？

  为何叫他……夫君？

  是不是害他受伤的人？

  为何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那么温柔轻缓，好像……怕他听不明白似的。

  那女子，总不会……真是他的妻子吧？

  他有妻子吗？

  他……是谁？

  又是一阵猛咳后，薛承煜按住太阳穴，眉头紧紧的皱起来。

  门外的少女默默瞧着，眼神透出几分讥诮，半分不复方才的轻佻。

  虽然被她毒傻了，但也能将就着用吧。

  她在无人处淡淡笑了笑，转身向灶房走去。

  这个夫君……她很满意。

  总归不枉她筹谋一扬。

  谋人谋心，人已经拐来了，下面就要攻心了。

  得要这只高洁无双的白鹤心甘情愿做她的笼中的鸟，手中的刀。

  只要他乖乖按照她的谋划走下去，她是不会亏待他的。

  少女心中高兴，步调都轻快了许多，口中也开始哼唱起这几日镇上流传的那首歌谣：

  “马蹄急，来势汹，青城明月似弯弓。忠良血，埋军中，皑皑白骨化寒松。旧事成尘冢……”

  “太子哭，御阳红，峥嵘赤胆散长空。暮鼓响，人无踪，寥寥孤影泣秋风，不敢道裴公……”

  “百姓曲，巷口哝，家家火把照寒冬。黄泉路远难相送，只在夜里梦裴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