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他已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作者:可可红茶
沈行禛听了片刻便明白过来。
原来是这张栓子赌瘾犯了,背着家里人又去了县里的赌坊。
这回不仅输光了身上的铜板,还借了印子钱想要翻本,结果输了个底掉。
如今利滚利,竟欠下了五十两银子的巨债。
赌坊的人追债上门,放出话来,若是十天内还不上钱,就要剁了张栓子的一只手抵债。
张家哪里拿得出五十两银子?
这就是把房子田地都卖了也凑不齐啊!
张婶六神无主,正觉天塌地陷之时,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人群外的沈行禛。
她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死死拽住沈行禛的衣摆。
“行禛!行禛你是读书人,你有本事,你救救栓子!救救你栓子弟啊!”张婶涕泗横流,手上力道大得惊人,死死攥着那一角青衫,“他们要剁了栓子的手啊!没了手他可怎么活啊!”
张栓子也猛然回了魂,膝行几步就跪在了沈行禛面前,磕头如捣蒜:“沈大哥!沈大哥救我!我再也不敢了!你借我银子,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求求你救救我!”
沈行禛垂眸,看着脚边苦苦哀求的妇人,又看了眼狼狈不堪的张栓子,叹息一声。
他轻轻用力,将衣摆从张婶手中抽出,后退半步,淡淡道:“张婶,五十两银子并非小数目,我一介穷书生,实在爱莫能助。”
张婶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沈行禛会如此干脆地拒绝。
“行禛,你不是中了秀才吗?你怎会没有银子?你家老爷子留下的田产,虽说租给了旁人,一年也有十几两的租子吧?”
“还有你爹在外头做活,难道不给你捎钱?你、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说到这儿,张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又夹杂着几分怨怼:“行禛,你摸着良心想想,这些年婶子是怎么待你们兄妹的?”
“你娘走得早,你爹又常年不在家,你二婶那人……哼,要不是婶子时常接济,给你们兄妹送碗热汤,缝补件衣裳,你们能过得这么安生?”
“如今婶子遭了难,你就眼睁睁看着栓子被人剁了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拍着地面,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些年积攒的恩情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周围的村民也都看着沈行禛,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沈行禛静静听着,面上不变,只是眸色沉了沉。
母亲刚去世那两年,父亲常年在外,玉珠年幼,张婶确实偶尔会送些吃食过来,也曾在他分身乏术时帮忙照看过玉珠片刻。
这些情分,他一直记着,平日里张婶家有什么重活,他若得空也会搭把手,张栓子之前惹了赌坊的人,也是他出手帮了一把。
可情分归情分,底线归底线。
上次在渡口,他已经明确告诫过张栓子,赌之一字,最是害人,一旦沾染便是家破人亡。
当时张栓子唯唯诺诺,显然并未听进去半分。
如今酿成如此大祸,竟还妄图用过去的些许恩情来绑架他,让他拿出五十两银子去填这个无底洞。
今日若是帮了,便是纵容。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赌徒的话,最是信不得。
况且,他家也没有富裕到能随手拿出五十两银子去填赌债的地步。
“冤有头债有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张婶若是实在没法子,不如去求求里正,或是报官看看有无转圜余地。”沈行禛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啊!邻里邻居的,帮一把怎么了?”张婶随即哭嚎得更加凄厉。
张栓子见他走得决绝,眼底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熄灭,转而涌上一股浓烈的愤恨。
他死死盯着沈行禛的背影,牙关紧咬。
这沈行禛,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仁义的模样,关键时刻却见死不救!
他明明是秀才公,怎么可能没银子?
分明就是瞧不起他们这些穷邻居!
沈行禛并未理会身后的嘈杂,径直回了家。
刚进院子,就见二婶周氏正在喂鸡,瞧见他回来,眼神闪烁了一下。
“回来了?”周氏放下鸡食盆,拍了拍手上的糠皮。
“二婶。”沈行禛打了声招呼,脚步未停便要往自己屋里走。
“行禛,”周氏急忙喊住他,脸上挤出几分不自然的笑,“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沈行禛停步转身,静待下文。
“就是前些日子,大河村那林家,有人上门来了。”周氏支支吾吾,“他们说……说要上门商量事儿,让你这个月十五留在家里。”
沈行禛神色微动。
林家?
他那未过门的夫郎家?
周氏见他没说话,心里更虚了。
她本来是想把这事瞒下来的。
早听说那林二家的哥儿又懒又馋,连地都没下过,她心里是一百个看不上。
加上林老大家的陈氏私底下没少跟她嚼舌根,说二房的哥儿是如何不堪,如何懒散,撺掇着她把这门亲事搅黄。
她一时起了贪念,便把沈行禛早前托她送到林家去的节礼给昧了下来,或是给了自家亲戚,或是进了自家肚子。
这几年下来,林家那边竟也没察觉出不对,还只当是沈家这边断了来往,渐渐疏远了。
她本以为这事能一直瞒下去,等过两年沈行禛中了举,自然能娶到更好的,这门不上台面的亲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谁承想,前些日子,那林家人竟直接找上门来了。
尤其是那个林家三儿,凶神恶煞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当时可把她吓得不轻。
这可如何能瞒得住?
周氏惴惴不安,琢磨着,要是到了日子沈行禛不在家,那蛮子指不定要怎么闹腾。
万一闹大了,沈行禛再一查问,她把节礼昧下的事儿可就兜不住了。
周氏心里头那个悔啊,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听那陈氏的鬼话,贪那点蝇头小利。
现在倒好,弄得自己骑虎难下。
她虽心虚,嘴上却不肯认输,反倒添油加醋道:“那家人空着手就来了,一点礼数都不懂!说话还冲得很,指名道姓要你十五那天在家等着,我看八成是来商量婚事的……”
二婶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沈行禛的心思却有些飘忽。
林家……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郎。
他对这门亲事并无太多期待,也无甚反感。
祖父定下的婚约,他身为晚辈,自当遵从。
若对方品性尚可,他便尽己所能,担起为人夫的责任。
若实在不堪,届时再作计较。
“我知道了。”沈行禛打断了周氏的话,“十五那日,我会留在家中。”
周氏还在絮叨林家如何不懂礼数,冷不丁被沈行禛打断,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讪讪地闭了嘴。
“哥哥。”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玉珠扒着门框,探出半个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沈行禛。
沈行禛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妹妹的脑袋:“饿了吗?哥哥这就去做饭。”
他不再理会周氏,牵着玉珠的手进了屋。
夜幕低垂,油灯如豆。
沈行禛坐在书案前,指尖捏着书页,目光却久久未动。
昏黄光晕虚散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他的心,乱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书页的夹层中,抽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缓缓展开。
纸上是用淡墨勾勒出的一个人像。
画工极简,只有寥寥数笔,却极为传神。
画中是一个少年,侧身而立,似在回眸。
只是那少年的脸上,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沈行禛的目光落在画纸上,久久未动。
这是他当日画毁的第一张草稿,还来不及细描眉眼,便因少年的捉弄,心神微乱,笔尖一顿,在衣角处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
他当时本该将这张废稿一并撕毁,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为何要留下?
沈行禛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心悸,或许是因为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又或许……只是因为那是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描摹一个人的冲动。
明明只是几面之缘,明明那哥儿行事张扬、甚至有些轻佻,与他心中温婉贤淑的伴侣相去甚远。
可那个站在人群中,大胆地冲他眨眼,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鲜活灵动的模样,却像是在他脑海里扎了根,怎么也挥之不去。
沈行禛闭了闭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自责。
他已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林家即将上门商议婚期,他身为读书人,当重信守诺,怎可对旁人……生出这般不该有的绮念?
这不仅仅是对婚约的背叛,更是对自己多年来所守礼教的亵渎。
君子慎独。
他沈行禛,怎能做这等朝秦暮楚之事?
他神色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挣扎与自嘲,随即归于平静。
不再犹豫,他捻起画纸一角,递向跳跃的灯焰。
跳动的火舌舔舐着纸角,瞬间卷起一道焦黑。
火光映照在他的瞳孔里,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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