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这事确实棘手。

  几个素净的豆青瓷罐整齐排列在案上，里面是分装好的菊花茶，金黄花朵在罐中保持着舒展的姿态，干燥而完整。

  “姑娘，都分装好了。”

  青禾将登记好的册子递给碧桃。

  “按您的吩咐，给夫人的、大少爷的，都单独装了，成色也是拣的最上乘的。余下的这些是咱们自己留用和赏人的。”

  碧桃接过册子略扫一眼，点了点头。

  “给夫人的那罐，再配一小罐咱们自己晒的桂花干，我记得夫人爱那香气，可以掺着泡。准备一下，我这就去锦瑟院。”

  她换了一身清爽的鹅黄色软缎交领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简单，只簪了支白玉簪，显得干净又利落。

  丹桂提着装了茶罐的精致小竹篮，主仆二人往锦瑟院去。

  刚到锦瑟院正房廊下，便听见里面传来薛林氏略显疲惫却依然克制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常嬷嬷和几个管事媳妇低低的回话声，气氛似乎有些凝滞。

  小丫鬟通报后，碧桃带着丹桂进去。

  只见薛林氏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炕桌上摊开着好几本账册和单子，她一手撑着额角，眉头微锁。

  常嬷嬷侍立一旁，下首站着针线房的刘嬷嬷和管器皿的陈嬷嬷，还有两个面生的工匠模样的中年男子，垂手恭立，面带难色。

  “桃儿来了。”

  薛林氏见碧桃进来，眉头略展了展，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快过来坐。手里提的什么？”

  “给干娘请安。”

  碧桃行了礼，示意丹桂将竹篮捧上。

  “前些日子炮制的菊花茶得了，想着秋燥，给干娘送来尝尝鲜。还配了些桂花，干娘若喜欢，可以一同冲泡，最是润肺生津。”

  她声音清润，举止妥帖，瞬间让室内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一瞬。

  薛林氏看着那包装素雅却用心的茶罐，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暖意。

  “难为你总是记挂着我。快坐下。”

  又对常嬷嬷道。

  “去把我前儿得的那个雨过天青的茶瓯拿来，正好试试桃儿的茶。”

  常嬷嬷笑着应下，忙去张罗。

  碧桃依言在薛林氏下首的绣墩上坐了，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炕桌上的账册和那两个工匠，轻声关切道。

  “干娘可是在忙佛堂修缮的事？瞧您神色有些倦，可要仔细身子。”

  薛林氏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正是为这事。母亲交代得细，金箔、幔帐、白玉观音这些倒还好办，库里有料，外头也能寻摸。只是……”

  她目光转向那两个工匠。

  “这‘慈航普渡’匾额的补漆，遇到了难处。”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工匠忙躬身，诚惶诚恐道。

  “回大夫人，小姐。不是小的们推诿或手艺不精，实在是……那匾额是多年前太老爷亲笔所题，用的是极珍贵的金丝楠木，上面的金漆也不是普通金箔，据说是掺了特殊矿粉和香料调制的‘宝相金’，历经多年香火熏染，已然有了独特的色泽和包浆。若是寻常补漆，小的们自当尽力。可老夫人吩咐要用‘上好的金箔兑生漆慢慢调，务必要颜色正，有宝光’，这……这‘宝相金’的配方早已失传，如今市面上的金漆，无论怎么调，补上去的颜色、光泽定然与旧漆不同，新旧斑驳，反而更损庄严。小的们实在不敢轻易动手，万一毁了太老爷的墨宝，小的们万死难赎啊！”

  另一工匠也补充道。

  “而且那匾额位置高，常年受香火油烟，木头本身也有细微的干裂，若强行大面积补漆，恐对木质也有影响。”

  薛林氏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事确实棘手。

  老夫人重规矩，重孝道，父亲的题字在府中意义非凡，若修缮不当，不仅佛堂不庄严，还可能落个“不敬先人”的名声。

  可老夫人的要求又明确，且临近腊月，时间紧迫。

  常嬷嬷捧着茶具回来，见状也是忧心，低声道。

  “夫人，要不……再去寻访更老的工匠？或者，请示一下老夫人，是否可寻手艺顶尖的匠人，将整块匾额重新贴金？虽费事耗材，但好歹颜色统一。”

  薛林氏缓缓摇头。

  “整块重贴，工程更大，且父亲笔迹的神韵，恐怕也会因层层覆盖而受损。请示母亲……母亲既已发话要‘补漆’，且强调了用度不必俭省，便是要求尽善尽美。若再去请示，倒显得我无能，连这点事都办不妥帖。”

  她端起碧桃刚斟上的花茶，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她眉间的愁绪。

  碧桃安静地听着，心中飞快盘算。

  她轻轻吹了吹自己杯中的茶沫，温声道。

  “这匾额竟是老侯爷亲笔，难怪如此珍贵。老夫人一心向佛，最是虔诚，想必不仅是看重匾额本身的材质价值，而是更看重祖父这份为家族祈福祝祷的心意。。”

  薛林氏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碧桃道。

  “桃儿愚见，觉得老夫人最在意的，或许并非金漆是否崭新统一，而是这份‘心意’和‘灵性’能否在修缮后得以保全，甚至更添庄重。佛家讲求‘心诚则灵’，外在的庄严也是为了烘托内心的虔诚。”

  她顿了顿，见薛林氏听得认真，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略带歉意地笑道。

  “瞧我，光顾着说这些没边际的话了。只是方才听工匠师傅提及‘宝相金’独特，不易模仿，倒让桃儿想起以前在……在杂书上看到过，有些古寺修缮珍贵佛像或匾额时，若原有彩绘金漆难以复刻，有时会请高僧先为旧物诵经祈福，感念其承载的岁月与愿力，然后才由匠人怀着恭敬心，进行最小程度的必要修护，重在‘养’而非‘改’。新补的材料或许略有差异，但经此一遭，反而更显古朴厚重，别有韵味。也不知……是否适用于咱们府上的情况。”

  薛林氏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倏地闪过一丝亮光。

  她怎么没想到。

  一味纠结于如何调出完全一样的金漆，陷入死胡同。

  碧桃的话点醒了她，关键不在漆。

  老夫人虔信佛法，父亲题字是为家族祈福，这两者才是核心。

  她放下茶盏，脸上愁容散了大半，对那两个工匠道。

  “你们二人且先退下，容我再仔细思量思量。务必保管好那匾额，不可有丝毫损伤。”

  工匠们松了口气，连忙退下。

  薛林氏又对刘嬷嬷和陈嬷嬷吩咐了幔帐绣样和白玉观音挑选的细节，让她们也先去忙。

  待屋内只剩下薛林氏、碧桃和常嬷嬷三人，薛林氏才拉过碧桃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眼中满是欢喜。

  “好孩子，你这一番话，可是帮干娘拨开了迷雾。”

  碧桃忙道。

  “干娘言重了，桃儿只是胡乱说了些浅见。”

  薛林氏笑着摇头。

  “你这哪里是浅见。你点出了最要紧处。”

  她沉吟片刻，对常嬷嬷道。

  “常嬷嬷，你立刻去安排两件事：第一，打听那位云隐寺的那位法修大师是否还在五台山讲法。第二，去库房再仔细查查，当年老侯爷题写这块匾时，可还留下调制金漆的剩余料子？哪怕一点点，也是个念想。”

  “老奴这就去办！”

  常嬷嬷应到便立即安排下去了。

  薛林氏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靠在引枕上，看着碧桃，越看越喜欢。

  “桃儿，你不仅心思巧，看事情也透，多亏了你。”

  碧桃浅笑。

  “能为干娘分忧，桃儿心里高兴。只是干娘日后可别再如此劳神了，事情总能想到法子解决的。”

  薛林氏感慨地拍拍她的手。

  “你这孩子，是干娘的福气。”

  她顿了顿，似有深意地道。

  “这掌家理事，看着是琐碎杂务，实则最考验人的心性。你能从细微处见真章，又能委婉妥帖地表达，这份聪慧，日后定能担得起更多事情。”

  碧桃心头微动，知道这是薛林氏极高的期许。

  她垂眸，恭敬道。

  “桃儿自知还差得远，全赖干娘教导。”

  “好了，不说这些了。”

  薛林氏笑道。

  “你的茶送得正是时候，我正好歇歇。晚些时候，那高僧和旧料的事有了眉目，我再详细筹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