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干娘这是关心则乱。

  “干娘方才头疼，可是累了？桃儿当丫鬟时，跟雪莲姑姑学过几手舒缓头部的按摩法子，虽不精妙，但揉一揉总能松快些。干娘若是不嫌桃儿手笨，让桃儿给您按按可好？”

  薛林氏闻言，眼中暖意更盛，却摇头笑道。

  “你这孩子，自己身子才刚养好些，哪能让你劳累。我歇歇就好。”

  “为干娘分忧解乏，怎能叫劳累？”

  碧桃已起身，走到薛林氏身侧。

  “干娘就允了桃儿吧。看您这般辛苦，桃儿心里也难受。”

  常嬷嬷在一旁也笑着劝道。

  “夫人，就让碧桃小姐试试吧。小姐一片孝心，您也该享受享受儿女的福。老奴瞧着小姐手法定是轻柔的。”

  薛林氏见碧桃眼神恳切，心中一软，便微微向后靠了靠，笑道。

  “罢了，左右拗不过你。那就劳烦我们桃儿了。”

  碧桃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她先净了手，用温热的毛巾捂了捂指尖，然后才走到薛林氏身后。

  她并未立刻上手，而是先轻声问。

  “干娘，是哪里最觉着紧？额角，还是太阳穴，或是后颈？”

  “大约是两边额角，胀胀的。”

  薛林氏闭着眼，感受着碧桃温软的气息靠近，身心已先放松了三分。

  “桃儿晓得了。”

  碧桃应着，将双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按在薛林氏两侧额角，其余手指则虚虚扶住她的头侧。

  她的力道起初极轻，如同羽毛拂过，缓缓地打着圈，感受着肌肤下的紧绷。

  “干娘，这个力度可还成？”

  她一边按，一边细心询问。

  “正好，很舒服。”

  薛林氏喟叹一声，那恰到好处的按压，带着少女指尖特有的柔软，将积聚的胀痛一点点化开。

  碧桃得了肯定，手下便稳了下来。

  她的手法确实不算多么玄妙，但胜在用心。

  指腹沿着眉骨慢慢向太阳穴方向推移，按压的节奏不疾不徐，偶尔在穴位处稍作停留，轻轻揉按。

  “干娘整日操心，这府里上下，事无巨细都要您拿主意，耗神最甚。”

  碧桃按着，一边轻声说着，语气里满是心疼。

  “光是佛堂修缮这一桩，听着就千头万绪。老夫人要求高，是看重，可也着实累人。”

  薛林氏听着她体贴的话语，心中慰帖，叹道。

  “当家不易。外人看着风光，内里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母亲信佛至诚，对佛堂的事看得比什么都重，我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有时……唉，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感。今日若非你提醒，我怕是还要在那金漆颜色上钻牛角尖，徒增烦恼。”

  “干娘这是关心则乱。”

  碧桃的手指移到薛林氏的太阳穴，用指腹以极轻柔的力道画着小圈。

  “您把祖母的心意、薛家的体面、还有对祖父的敬重都扛在肩上，思虑自然重。桃儿不过是旁观者清，说了句蠢话罢了。”

  “什么蠢话……”

  薛林氏嘴角含笑。

  “你这孩子。”

  碧桃的手法渐渐延伸到薛林氏的后颈和肩颈连接处，那里肌肉僵硬。

  她小心地用手掌侧面和拇指配合着，缓缓推按。

  “桃儿还差得远呢，要学的东西太多。只盼着能多替干娘分担一些，哪怕只是端茶递水，说说闲话，让您能松快片刻也好。”

  “你有这份心，干娘就比什么都高兴。”

  薛林氏感觉颈后的僵直在那双巧手下慢慢软化，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随着她的按压丝丝缕缕地被抽走。

  她惬意地叹息。

  “这手法真好……竟比雪莲都好了几分了。”

  碧桃动作未停，眼神却微微黯了一下，随即温声道。

  “还是雪莲姑姑教的好，若非姑姑，我此刻……”

  薛林氏听了，心中更是怜惜。

  她知道碧桃幼年孤苦，这些微末的技艺，怕也是在困顿中为了生存或回报点滴善意而学下的。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碧桃的手背。

  “好孩子，过去的事不提了。如今你有干娘，有疏影轩，再不用学那些是为了伺候别人。这手法，留着给自己放松，或是像今日这般，偶尔疼疼干娘便好。”

  “能为干娘放松，桃儿心里欢喜。”

  碧桃眼眶微热，手下更加轻柔细致。

  她稍稍加重了一点力道，揉捏着薛林氏肩颈处几个明显的结节。

  “干娘这里堵得厉害，平日案牍劳形，定是久坐低头所致。日后每隔半个时辰，您就让常嬷嬷或红梅姐姐提醒您起身走动走动，转转脖子，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听你的，都听你的。”

  薛林氏从善如流，只觉得被女儿这般絮絮叮嘱着，比喝什么补汤都舒坦。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你炮制的菊花茶，给珩儿他们送去了吗？”

  碧桃手上不停，答道。

  “正准备下午送去呢。大哥那里，还有三哥那里，都备了一份。二哥那边……”

  她顿了顿，语气如常。

  “自然也备了。只是不知二哥是否喜欢这些。”

  薛林氏点点头。

  “嗯，兄长们都该送到，是你的一片心。琛儿那性子，未必懂得品茶，但心意到了就行。珩儿和玦儿倒是会喜欢的。”

  她顿了顿，又叹。

  “玦儿那孩子，身子弱，性子又闷，你多关照些也是好的。珩儿嘛……”

  她微微睁开眼，看着前方虚空，语气有些复杂。

  “珩儿自律过甚，心思都放在书本和公务上，对自己近乎严苛。你送的菊花茶清火明目，正适合他。只是他性子冷，未必会说什么，但你送去了，他定是记在心里的。”

  碧桃轻声应道。

  “大哥是咱们家的栋梁，桃儿敬重他是应当的。送些茶，不过是尽点微末心意，不敢指望兄长们夸赞。”

  “你明白就好。”

  薛林氏重新闭上眼，享受着脑后恰到好处的按压和女儿温言软语的陪伴，只觉得连日的烦闷都消散了大半。

  她忽然悠悠道。

  “桃儿，你觉着，这个家……如今怎么样？”

  碧桃心中微凛，手上动作却依旧平稳，斟酌着答道。

  “干娘持家有方，上下井然有序。老夫人慈威并重，祈福家族。兄长们各有才学，前程可期。桃儿觉得……薛家门楣光耀，家风清正，是极好的人家。”

  她说的都是扬面上的好话，却也是实情。

  薛林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光耀……清正……是啊，外头看来是这样。可家里头，终究是人在过日子。人有百样，心有所求，便难免有磕碰，有不足。我有时候也想，是不是我这个做长媳、做母亲的，哪里做得还不够……”

  “干娘！”

  碧桃停下按摩，转到薛林氏身前蹲下，仰着脸，认真地看着她。

  “您千万别这么说。在桃儿心里，您是世上最好、最慈爱、也最能干的母亲和主母。这个家若没有您撑着，不知要乱成什么样。您已经做得太多、太辛苦了。”

  看着碧桃眼中毫不作伪的敬爱，薛林氏心头那点自我怀疑瞬间被熨平了。

  她伸手抚了抚碧桃的脸颊，笑道。

  “瞧我，真是累糊涂了，倒在你面前说起这些。好了，不提了。有我们桃儿这句话，干娘再累也值了。”

  碧桃重新站起身，继续为她按摩头部，语气愈发柔软。

  “干娘，您就安心靠着桃儿歇会儿。外头的事，一件件来，总有解决的法子。身子才是最要紧的。等常嬷嬷打听消息回来，咱们再一起商量，定然能把佛堂的事办得漂漂亮亮，让老夫人满意。”

  窗外的天光透过明亮的窗纱，静静地洒在母女二人身上。

  室内茶香袅袅，安神香的气息淡淡萦绕。

  薛林氏在碧桃轻柔而持续的按摩下，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竟不知不觉地靠着引枕，沉沉睡了过去。

  碧桃察觉到她睡着了，手上动作放得愈发轻缓，最后变成只是虚虚地扶着。

  她对一旁含笑看着的常嬷嬷使了个眼色，常嬷嬷会意，轻手轻脚地取来一张薄绒毯，轻轻盖在薛林氏身上。

  碧桃这才缓缓收回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