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契机:为什么英美的发展路径无法复制?09
作者:柚子不吃花椰菜
沈括对友人说:“他所举之例,乃度量权衡。此物最易校验,一尺差几分,一斗缺几合,立时可辨。故能延续,必是上下认准了同一杆秤。”
友人:“你是说,关键在‘认准’?”
沈括:“正是。政令、文字、钱币,皆可以强力更改。唯独这市井日常所用的分寸,必须让百姓心里觉得它公道,才能代代相传。这份‘公认’,比任何律法都难立起来,也更难被打破。”
东汉,
荀彧将目光从竹简上移开,看向恭敬立在一旁的年轻掾属。
“天幕之意,在于强调‘延续’本身。”他语气平缓,如师长授课,
“制度、习俗,乃至毫厘计较的度量之器,能历数百年不改其形,这‘不改’,便是根基未遭重创的明证。”
掾属思索片刻,问道:“那是否意味着,朝政民俗,皆以少变为佳?”
荀彧摇了摇头。
“表象的完好,有时只因风雨未曾侵及。”
他略作停顿,
“不然。枝叶无损,或因风雨未及。但若树干本身已朽,纵使枝叶完好,又能经几时?观其枝叶,更需察其根本是否仍有生机。”
——
【“更典型的是在社会制度层面。”】
【“以法律体系为例:英美采用的普通法系,又称判例法系,其运行逻辑深深植根于历史判例的持续积累。”】
【“在这一体系下,律师与法官往往需要从卷帙浩繁的既往判决中寻找依据,逐渐梳理出裁判的脉络与规则。”】
“哈,法律不立条文,全仗旧例?”
“这样不同地方的旧列不同怎么办?这怎么成?”
“判案全凭前人定夺,那要法官何用?”
“就是啊,若用这法子,衙门里的师爷可要忙坏了。”
“这么弄,富人家是不是更容易找着有利旧例?”
“社会制度层面……衣食住行是不是也大不一样?”
咸阳,章台宫偏殿。
嬴政看着天幕,脸色沉了下来。
“‘梳理脉络’?”他的声音透着冷意,“这脉络,最后听谁的?是听已经埋进土里的判官,还是坐在堂上的活人?”
“法,只能有一个出处,才叫公正。他们这样把旧案子堆起来,是让后来的官各取所需,借着老规矩的名头,行违背法度之实。”
李斯立刻接道:“大王明见。我法家主张,事未发而法先立,让百姓清楚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他们这套办法,把断案的道理藏在堆积如山的旧卷宗里,等于开了争讼的方便之门。”
“富户可以蓄养精通旧例的刀笔吏,占尽便宜;穷人连字都不识,踏进衙门那一刻,就先输了一筹。”
“这不是‘梳理’,是‘筛选’——用钱财和见识,把告不起状的人筛出去。”
蒙毅眉头紧锁,接口道:“廷尉所言极是。臣还想到实务上的难处:若各地旧案皆可为据,你用此例,我用彼例,法令如何统一?”
“郡县之间,判决若天差地别,官吏与百姓该遵从哪一个?长此以往,不但诉讼紊乱,只怕政令下达,也要处处阻塞。”
东汉末年。
贾诩放下手中的茶盏:“如此,这便是留给聪明人的饭碗了。”
那文吏一愣:“太中大夫是指……”
“卷帙浩繁。”贾诩的声音平稳无波,
“规矩藏在千万旧纸堆里,要寻脉络,便得有人去翻、去记、去辩。翻熟了,便成了旁人离不得的‘规矩通’。”
他抬眼望向天幕,灰白的眉毛下目光沉静。
“此法听着周全,实则处处是缝。今日援引甲例,明日便可寻出乙例驳倒。胜负不决于道理,而取决于谁翻得更熟、辩得更巧。”
他顿了顿,
“寻常百姓,哪有余钱聘人翻那浩繁卷宗?到头来,不过是让富贵之家多添一项花钱买‘理’的门路罢了。”
——
【“与之相对的大陆法系,亦称成文法系,则以系统编纂的法典为核心裁判基础。”】
【“其法律逻辑呈现自上而下的明确结构,强调体系的严谨与条文间的内在一致。”】
【“二者可作一形象对比:”】
【“普通法如同自然延伸的树根,依托于历年判例的层层叠加;”】
【“而成文法则更像一座依图施工的殿宇,依靠的是预先设计的严密框架。”】
“这‘树根’和‘殿宇’的比喻,倒是浅显易懂。”
“判例层层叠加……岂不是越往后,规矩越繁复庞杂?新人刚入行,光熟悉旧卷宗就得耗费多少年?”
“自上而下,听着清楚。可若是上头画的‘图’错了,或者情形变了、图上没有,底下人又如何裁断?”
“这么说,那‘普通法’全靠法官和律师的能耐了?人的心思活络,同一个旧例,能解释出花来。”
“法典为核心……这倒是与我们修律、颁行天下的做法有几分形似。”
“这么说,那‘普通法’之地,岂不是极重传承和师承?老的律吏、刀笔先生,地位怕是不低。”
“法典严谨是好事,可编纂法典的人,又如何能预料未来千奇百怪的事端?到时候条文对不上,是硬套呢,还是权变?”
“你们说,当权者们会喜欢哪一种?是成文法像是把权柄收拢在制定法典的中央。还是判例法则有些权柄下移,散在了那些能解释旧例的官吏和文人手里。”
公元1476年,英格兰,伦敦,林肯律师学院。
大法官约翰·福蒂斯丘望着天幕上并陈的两种律法模样。
福蒂斯丘低声道:“树根……这说法贴切,却也危险。”
他并非不赞同这比喻,只是立刻想起战乱中烧毁的案卷与失序的法庭。
所谓“层层叠加”,根基在于世道本身不能翻天覆地。
他这些年埋头著述,怕的就是这盘根错节的传统,在改朝换代的动荡里被连根掘断。
他转向身边静听的学生说到:
“记着,我们律法的依据,不在国王一人的命令里,而在这些一年年积下的旧例之中。但积累需要年头,更需要一个安稳的、不会被打翻的台面。”
福蒂斯丘沉默片刻,才接着说:
“一套自己能长的规矩,和一座造得工整却封死了的宫殿……我们选了前面那条路。草木总能找到缝钻出来,而宫殿,总会有新主人住进去。”
北宋,开封,刑部衙门偏厅。
陈推事望着天幕,对身旁同僚低声道:“我倒觉得这英美的判例法有可取之处,值得借鉴。”
他搁下茶盏,袖口沾了些水渍也顾不上。
“咱们审刑院详覆诸路报呈的疑案,靠的不也是历年‘成案’汇编?遇到新案情,总得查查往年相近的是如何裁断。律令是骨架,成案是血肉,缺一不可。”
旁边年轻的主事皱眉:“可如此一来,积案愈多,后辈岂不困在故纸堆里?”
“故纸堆里藏着的才是活经验。”陈推事摇头,
“条文定得再细,能写尽人间百态?判例层层累下来,看似繁琐,实则让裁断者有迹可循,也让上下官员不敢太过随心裁量,毕竟你的判决,将来也会被后人翻出来比对。”
明,
茶寮里,几个老吏模样的低声交谈:
“判例法听着像咱们刑部那些‘成案’汇编,新人进来先抄三年旧卷宗才能摸到门道。”
“可咱们终究有《大明律》压阵,成案只是参详。若全凭旧例——嘿嘿,那洪武年的例、永乐年的例,该听哪个?怕是要吵翻天。”
码头边,一个常跑南洋的商人插话:
“我在英吉利人的口岸打过官司,确实如此,他们律师翻旧账的本事厉害,一桩货损案能扯出百年前的海商判例。好处是规矩细,坏处是……没银子请好律师,必输无疑。”
私塾先生课后对弟子叹道:
“律令如服,贵在得体。英美衣袍是百年慢慢改出来的,针脚或许不齐,但贴身;成文法如按标准尺寸新裁的袍子,看着整齐,但总有人穿着太紧或太松。治国者之难,在知民之体型各异,又需大体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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