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古人后续-哥伦布探险队的抉择

  天上异象和声音已经消失，可留下的惊骇却像退潮后浸透沙滩的海水，渗进每个欧洲人的骨子里。

  篝火边，水手们低声交谈，声音里压着慌乱。

  他们的目光不时扫向黑黢黢的丛林——那里面埋着天幕所说的巨大悲剧——又转向远处土著村落隐约的灯火。

  哥伦布背对营地，面朝漆黑大海。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不光是水手，还有军官们。

  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动摇，更像无声的责问，一点点啃噬着他。

  天幕指他是“殖民者”，预言了千万人的死亡，还说这里根本不是他咬死的“印度”。

  他强装的镇定，快要维持不住了。

  “统帅。”

  马丁·阿隆索·平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低沉平稳。

  哥伦布没回头，只生硬地应了一声。

  “我们得谈谈。”马丁语气坚决，

  “为了所有人的命，也为了我们……可能还有的将来。”

  他有意加重了“将来”二字。

  哥伦布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身。马丁身旁站着几位核心军官，包括他自己的兄弟。

  他们脸上不见了平日的恭敬，只有沉重和隐约的疏远。

  这不是商量，是摊牌。

  “去那边说。”

  哥伦布嗓音沙哑，指向远离篝火的一片礁石后面。

  几人默默走到礁石后，浪声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统帅。”马丁率先开口，目光直接，

  “两件事，都关系我们的生死和财路。”

  “第一，国王。要是费迪南德和伊莎贝拉也看见了那天幕……”

  他稍作停顿，看着哥伦布脸色一白，

  “您那‘印度总督’和‘海洋元帅’的名头，还有我们跟王室签的分成契约，全得作废！搞不好还要落个欺君的罪名。您想怎么保住……大家的利益？”

  他环视其他军官，众人默默点头。

  哥伦布像被戳到痛处，激动地压低声音：

  “印度？这儿遍地是黄金，物产多得是！王室要的是财富和土地！名字有什么要紧？我们找到的这一切，难道换个名字就不值钱了吗？”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前，那里贴身收着他与西班牙王室签的契约副本——那是他半辈子挣扎换来的一切。

  “名字不重要，可诚实重要，统帅。”另一名军官冷冷插话，带着讥讽，

  “国王能接受探险出错，但不会容忍一个在‘神示’面前还嘴硬的小丑。如果我们硬说这是印度，而天幕的话已经传回西班牙，那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马丁接过话，提出关键对策：

  “我们得换个说法。天幕不是诅咒，是‘上帝的启示’！它指引我们找到了一片比印度更广阔、更富饶的新土地！这是我们更大的功劳！”

  想到了对策后，他越说越流畅，越说越坚定，

  “回去以后，所有人必须统一口径——是上帝借天幕向我们指示这片应许之地！我们要多提这里的黄金、香料，还有……教化土人的可能。只有这样，才能将功补过，甚至争取到更有利的新契约！”

  哥伦布眼神闪烁，内心挣扎。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否认天幕是蠢的，利用它才是聪明做法。

  他终于咬着牙，沉重地点头：

  “好……就照你说的做。但我们得带够‘证据’！黄金、特产、异兽，还有……土人。必须让王室相信，这里的价值超出他们最狂的想象！”

  他心底却在盘算，怎么在报告里轻描淡写地带过天幕说的“疾病”和“悲剧”，把殖民粉饰成“传播文明与福音”。

  “那么，第二件事，”马丁声音压得更低，透着紧迫，

  “那些‘印第安人’……他们也看见了天幕！他们知道我们的到来会带来灭族的瘟疫！您觉得，他们是会当我们是预言里索命的恶魔来拼命，还是跪下来谢我们？”

  气氛一下子绷紧。军官们仿佛能感觉到黑暗里无数带着恨意的眼睛。

  “他们现在可能还乱着、怕着，可一旦反应过来……”

  马丁的兄弟嗓音发干，

  “我们这点人，不够他们杀的。再待下去就是等死。是不是该立刻起航，离开这鬼地方？”

  “立刻走？”哥伦布像被刺到，

  “空着手回去？带几串玻璃珠和几只鹦鹉？那样就算不被土人杀，回去也要被王室用‘无能’和‘浪费国库’的罪名吊死！”

  他指向浅海里停的三艘帆船，尤其是需要修理的“圣玛丽亚号”，

  “而且船要补，补给也不够！现在匆忙进大西洋，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他深吸一口气，作出决定，语气带着赌徒似的狠劲：

  “不能马上走，但也不能久留。加强戒备，武器不离身，晚上轮班守夜，设暗哨。加快跟那些还肯接触的土人交易，用一切办法换黄金、食物和淡水！同时……‘请’几个土人跟我们回西班牙，他们是最有力的活证据。”

  他刻意忽略了“请”字背后可能的血腥，也回避了天幕关于疾病传播的警告——

  他不是真懂“无形瘟疫”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不愿懂。

  “我们最多再停两周。”哥伦布最终拍板，

  “两周里，尽量装满船舱。一旦发现土人有大规模敌对的迹象，立刻丢掉不必要的东西，全速起航！”

  密谈结束。

  军官们带着复杂的心情散去，开始执行这危险又紧迫的任务。

  他们知道，从现在起，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上。

  哥伦布独自留在礁石边，望着星空下新大陆模糊的轮廓。

  恐惧和贪婪在他心里纠缠。

  他掏出随身日志和羽毛笔，借着微弱的天光，手微微发颤地写：

  “……今日，天显异象，有神音告知此地非印度，乃上帝所赐新土，其广阔富饶，远超想象。我等奉天命而来，必将此间福音与财富，献予二位陛下……当地土人蒙昧，但可教化，待我友善……为证此地价值，我将携其物产与数名自愿同行之土人返航，以飨王室……”

  笔尖在“自愿”二字上稍作停顿，墨迹晕开一小片。

  他合上日志，也像合上了心里最后一点迟疑。

  真相已被利益扭曲，历史的轨迹，在他这番刻意粉饰与疯狂掠夺下，正朝着天幕所预示的悲剧，无可回头地滑去。

  而这支小小的船队，就像投入静湖的第一颗石子，即将激起淹没整片大陆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