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三次天幕后续-洪亮吉“马尔赛斯陷阱”
作者:柚子不吃花椰菜
公元1739年,清,贵州学政衙门
烛火摇曳,映着洪亮吉清癯的面容。
他搁下笔,将墨迹未干的奏折拿起细看。
这已是他反复修改的稿子,字字句句都凝着多年观察的心血,更有那日天幕所示、关于文明兴衰的警示。
“治平既久,人口倍涨……然天地所生,物产有数。”他低声念着,仿佛看见远古先民因气候剧变,被迫从狩猎走向农耕,人口滋生,矛盾潜伏。
他所忧的,正是这盛世之下的隐忧。
他深知此举风险。触怒天颜,轻则下狱,重则丧命。可想起天幕那句“文明的火种,正是在灰烬中被点燃”,心中便涌起一股不容退缩的念头。
思想既明,岂能畏祸不言?
他寻来一位相交甚笃、素有直声且隐约知晓其门路的同年。
“伯恭兄,”洪亮吉将密封的奏折递过,神色郑重,
“此乃亮吉肺腑之言,关乎国本民生。虽知可能触怒天颜,然不容不言。烦请兄台设法递至御前。”
好友接过,看他憔悴面容,叹道:“稚存,你这是何苦?”
洪亮吉摇头:“但求无愧于心。”
一月后,承德避暑山庄,澹泊敬诚殿
乾隆看着军机处转呈的奏折,脸色沉静,目光锐利。几位大臣垂手侍立,殿内气氛凝滞。
“洪亮吉……”乾隆缓缓开口,“一个贵州学政,倒忧心起万里之外的国策。你们都看看。”
奏折在几位大臣手中传阅。
洪亮吉在奏折中详述了他的观察与忧虑:
承平百年,人口滋生数十倍,田地开垦有限,物产有穷。
长此以往,人均资源锐减,百姓勤苦犹难温饱,此乃“人口陷阱”之危。
他借天幕所示,指出定居农耕虽养活了更多人,却也使社会结构复杂,人口压力远非远古可比。
一旦遭遇水旱疾疫,依赖精耕细作的社会,其脆弱性将远超想象。
他提出“调剂之法”:
有计划地向东北、西域移民垦殖,同时推行“轻徭薄赋”,藏富于民,以舒缓民困,增强朝廷应对之能。
奏折中还提及他在贵州等地所见,底层民生艰难,土地兼并已现端倪。
和珅率先出列,语气痛心:
“皇上,洪亮吉此言实乃危言耸听!
以荒古气候之变,影射当今太平,暗喻我大清如那面临危机之部落,此乃诅咒国朝!
其言人口滋生之患,更是无视皇上勤政爱民、劝垦兴水之政绩,直斥‘永不加赋’祖制为弊政,其心可诛!”
另一位老臣附和:“和大人所言极是。洪亮吉妄测天机,诋毁盛世。
移民耗费国力,易生边衅;轻赋则损及国库,如何维系朝廷用度?此皆书生迂见,断不可行!”
殿内一时附和者众,皆言洪亮吉狂悖。
少数几位知晓民间实情的大臣,虽觉洪亮吉所言非虚,却见乾隆面色不豫,不敢出头。
乾隆听着众人议论,手指轻敲御座。
他岂不知人口滋生之弊?但这“弊”远不如“盛世”光环重要。
洪亮吉将问题赤裸揭开,甚至借天幕暗示皇权在根本危机前可能无力,这深深刺痛了他。
盛世之主,要的是颂歌,而非预警。
“好了。”乾隆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洪亮吉身为学政,不思教化本分,妄议朝政,以虚测之论蛊惑人心,诋毁盛世,其罪难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念其或出于书生愚见,非有意悖逆。着革去洪亮吉一切职务,流放伊犁军前效力!”
“流放伊犁……”殿中响起几声细微抽气。
伊犁苦寒,此去凶多吉少。
一位素来怜才的官员壮着胆子出列:
“皇上息怒!洪亮吉虽狂言忤逆,然其学识难得。
伊犁路远境恶,若折损性命,恐非皇上爱才之本意。不若天恩浩荡,革其职,发回原籍严加管束。
如此,既显皇上仁德,亦保全一读书种子。”
这话给了乾隆台阶。他不想担“因言杀士”之名,尤其在人心浮动的敏感时期。
“也罢。”乾隆语气稍缓,
“便依你所奏。革去洪亮吉官职,发回江苏阳湖原籍,交地方官严加管束,不得再生事端!”
数周后,贵州学政衙门
官府的文书送到,内容与京中好友传来的消息一致:革职,遣返原籍。
洪亮吉接过文书,脸上并无意外。他平静地谢过差官,转身回到清冷书房。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中要好。上书之时,他已做好触怒“十全老人”被贬官下狱的准备。
如今官职虽去,思想却得以保全。
更重要的是,他完成了基于理性与信念的进言。
那份奏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激不起朝廷波澜,但于他而言,言其所当言,已是问心无愧。
他望向窗外,贵州山色苍翠,与天幕中冰河世纪的凛冽截然不同。
但他心中清晰浮现视频结尾那段话,此刻想来,别有深意。
“定居农耕催生了文明,也催生了复杂的社会层级与权力结构。”
他低声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笑意。
是啊,正是这由定居文明发展而来、日益精致的权力结构,在面对挑战其根基的预警时,才会展现出强大的排异和保守。
他的遭遇,不过是这历史悲剧的一次微小注脚。
“历史的悲剧性,在此刻显露无遗。”他喃喃自语,心中并无多少愤懑,反有一种穿透迷雾的了然。
那根支撑了文明的麦穗,其所扎根的土壤,亦早已深埋难以化解的顽疾。
他看到了,也言说了,虽无力改变,但终究是看到了。
他轻轻整理案头书稿,窗外,是依旧熙攘的“盛世”。
随后,他神色平静地踏上归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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