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幕后续

作者:柚子不吃花椰菜
  长秋殿里,熏香淡淡地飘着。

  卫子夫穿着常服,看着端庄,脸上却带着家常的温和。

  太子刘据乖乖坐在她旁边,年纪虽小,坐姿已有模有样。

  卫青和霍去病行完礼,在下首坐下。

  卫子夫先开口,声音柔和:

  “大将军,去病,一路过来辛苦。听说去病又在操练新阵法?别太累着,身子要紧。”

  霍去病咧嘴一笑,声音清亮:

  “姨母放心,就是平常练练,不碍事。倒是您打理后宫,还要操心太子殿下的功课,才是真辛苦。”

  卫青接过话,话说得稳当:

  “皇后气色好,太子殿下瞧着也更沉稳了,是国家的福气。”

  卫子夫笑了笑,轻轻拍拍身边的刘据:

  “据儿,前儿太傅讲《诗》,可记住了什么?跟你舅舅和表哥说说。”

  刘据站起来,小脸一板一眼:

  “回母后,回舅舅、表哥。太傅讲《关雎》,说后妃之德,贵在‘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儿臣觉得,治理国家也该这样,守住根本,不能由着性子来。”

  卫青眼中掠过赞许,言简意赅:

  “殿下能明此理,甚善。为君者,确需明辨是非,持心以正。”

  霍去病对经文不算精通,却接得爽快:

  “殿下年纪虽小,见识不凡,来日必为明君!待殿下再长几岁,臣愿为殿下讲解塞外征战的实情。”

  卫子夫听了,笑意更深:

  “去病有这份心,就好。陛下也常夸你勇猛有谋略,将来正好辅佐据儿。”

  话到这儿,殿里静了一瞬。

  只听见侍女添茶的水声,窗外偶尔几声鸟叫。

  一家人话了些家常,句句绕着太子,句句透着谨慎。

  殿里的气氛,始终是温温和和的,像那缕淡淡的熏香,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直至夕阳西沉,舅甥二人才告退而出。

  步出殿门,霍去病放缓脚步,终是按捺不住好奇,侧首问卫青:

  “舅舅,今日入宫,隐约又听得宫人窃议,说长门宫用度增添,馆陶公主时长探视。那位……陈皇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卫青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甬道,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稳。他深知外甥脾性,此问非关朝局,纯是少年人对一段陌生往事的探究。

  略作沉吟,并非组织言辞,而是在思量如何向后辈讲述这页复杂旧史。

  “去病,”卫青开口,声调低沉平稳,如叙常事,

  “陈皇后,已是旧日之人。”

  他语气平静,如述史册:

  “她是馆陶大长公主嫡女,真正的金枝玉叶。昔年身份尊贵,宗室中无出其右。自幼得太皇太后钟爱,在先帝朝时,宫中无人敢怠慢。”

  稍顿,卫青续道:

  “她与陛下是表姐弟,自幼相识,结为夫妇时,可称得上是强强联合。其人性情与陛下相仿……”

  他略作停顿,选用一个中性词,

  “颇为骄扬刚直。彼时有窦太主与太皇太后撑腰,在宫中风头极盛。”

  霍去病追问:“听闻舅舅早年,在平阳侯府为骑奴时,被她刁难过?”

  卫青淡然道:

  “彼时臣年少,起初在平阳侯府当差,后因你母亲之故,才短暂去过窦太主府上。皆是过往微末之事,不值一提。陈皇后也并未特意针对过我。”

  随即话锋一转,引向正题:

  “至于后来无子及巫蛊之事……陛下圣心独断。如今观之,或如天幕所示,血脉相近自有其定数,酿成她与陛下之憾。非人力可挽回。”

  霍去病闻言,脸上好奇渐褪,转为明了。

  他微微颔首,锐评道:

  “如此说来,亦是可怜之人。若非血脉之故,命运或未可知。然行巫蛊终究是大逆。陛下允其安养,已是宽仁。”

  卫青侧目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头道:

  “你能作此想,便好。前朝旧事,如过眼云烟。我辈当思者,是如何为陛下分忧,为国开疆。”

  舅甥二人不再多言,话题转向北疆军务。

  方才闲谈,如风过无痕。夕阳下,两人身影渐远。

  公元前20年,匈奴,单于庭,宁胡阏氏帐内

  天幕散去一个时辰,夜空复归平静,草原上却议论纷纷。

  王昭君独坐帐中,油灯映着她沉静的脸。方才天幕那些话——“博弈”、“权力均衡”,仍在脑中盘桓。

  她想该如何插手,这草原脆弱的平衡。

  单于与贵族此刻必在帐中议事,听到“弱者持械可挑战强权”会如何想?牧民听到“一夫一妻”,但看着首领妻妾成群,又会生出什么心思?

  不能任恐慌蔓延,这是她的机会。

  她唤来机灵的侍女:“去听听各帐议论什么,尤其老人、妇人、年轻牧民说什么。”侍女应声而去。

  她又起身对守卫道:“备马,我去看看边缘的牧民聚落。”她需要亲自接触最基层的牧民,了解他们最真实的恐惧与困惑。

  夜色中,她带了几人骑马走向营地边缘。

  几处毡房外,牧民围火低语,面露不安。见宁胡阏氏深夜到来,众人慌忙行礼。

  王昭君下了马,而是走近篝火,让火光温暖自己略显冰凉的手,然后用温和而清晰的匈奴语开口:

  “过来坐吧。”

  她环视众人,“天上的景象,大家也都看到了吧?”

  众人有点迟疑的点头,眼中疑虑更深。

  “我知道,有些话听着吓人,什么战争,什么博弈,离我们放羊牧马的日子太远了不是吗?”

  她语气平和,如同拉家常,

  “但是啊,细想来神展现万物之理,有时候,就像我们看顾牛羊马群一样的道理。”

  她顿了顿,看到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继续道:

  “你们看,是不是就像男女一起养孩子。草原上都懂,母马单独带驹易受狼欺,公母马在一起,马驹才壮实。人也是一样,男女齐心,娃娃平安,部落才能人多势众——这才是匈奴强盛的根本。”

  这时牧民们心中迷茫恐惧微散,纷纷点头附和。

  “至于古时混乱,”她语气转稳,

  “正是祖先摸索出更好法子,才有了今日规矩。大单于定下法度,让各部和谐,牧民安心生产,正是为了让日子越过越好。”

  她笑了笑:“这天幕偏在汉匈交好时降于草原,或许是天神肯定我们如今的和平之路。我既是汉家来的阏氏,更是大单于的‘宁胡阏氏’,天神也许正是借这异象,要我更好辅助大单于,保草原安宁。”

  最后,她说到:

  “你们也都回去好好休息吧,告诉自己的家人族人,一切有我和单于在,不用担心。”

  牧民听了,心下渐安,陆陆续续的各自回家了。

  与此同时,单于的金帐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

  牛油巨烛燃烧,噼啪作响,映照着单于阴沉的脸和帐下贵族、大将们各异的神情。

  一部落首领捶案怒道:“什么力量均衡?难道奴隶拿根棍子就能反了?妖言!”

  另一贵族捻着骨杯,慢悠悠道:

  “我倒觉着,‘少数男子多妻多子是演化优势’这话……有点意思。”他试图将天幕往利于特权上引,但语气却藏着一丝不安。

  单于始终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镶金的刀柄。

  “武器……谈判……社会契约……”这些词在他脑中盘旋。

  他需要权衡,这天幕带来的思想冲击,会对他的统治根基产生何种影响。

  是强化,还是削弱?帐内的争论,与其说是在解读天幕,不如说是一扬围绕未来权力分配的预演。

  探子早已将王昭君深夜外出安抚牧民的消息传回,单于眼神微动,对这位阏氏的敏锐和主动,心中有了新的考量。

  第二天,天光微亮,王昭君便来到单于王帐求见。

  帐内依旧残留着昨夜议事的紧张气息。

  她恭敬地向单于行礼后,不等单于细问,便主动禀报:

  “大单于,昨夜天象突降,百姓心中惶恐,我担心引发不必要的骚动,已先去巡视了牧民聚落,安抚一下牧民让她们不用担心。”

  单于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哦?你是如何安抚的?”

  王昭君从容应答,将昨夜对牧民的说辞精简复述,重点强调:

  “我已向族人阐明,天幕正是印证大单于与各族结盟、带来和平的远见。远古弱肉强食非强国之道,唯有大单于立秩序、倡和睦,方是正道。天神此示,正是肯定您治下的草原安宁。”

  单于脸色稍缓。这番话既稳了民心,又强化了他政策的正当性。

  几日后,王昭君陆续“偶遇”了几位妻族强势而对天幕内容忧心忡忡的贵族。

  听到他们对“一夫一妻”的纠结以及家中妻子的蠢蠢欲动,

  王昭君安慰道:

  “天上说的制度也非死板。匈奴英雄多子是本族之福,合乎草原生存之道,何必与远方习俗相同?”

  她话锋一转:

  “再说了,何须烦忧?汉匈互市,我们可得精美丝绸瓷器。只管将这些东西带回帐中,夫人见了定然欢喜。我们还可派人学习医术技艺,归来后既能侍奉各位与家小安康,也能强盛部落。到时,夫人有了心头好,部落有了新力量,谁还会执着于天上几句虚言?眼前的实惠,才是稳固帐庭的关键。”

  她成功地将话题从对过去的争论,引导至对未来的谋划上,将贵族的注意力从内部权力分配的可能争议,转移到了通过和平互市、学习外部长处来增强整体实力的方向上。

  数日后,草原上的恐慌已基本平息。

  底层牧民感念宁胡阏氏的安抚,更加拥护带来和平的现状。

  单于赞赏王昭君的智慧和忠诚,她的地位愈发稳固。

  公元1057年,北宋,东京,垂拱殿。

  赵祯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疲惫却目光如炬。

  底下分列两班大臣,以宰相韩琦、知谏院司马光为首,气氛凝重而微妙。紧急的朝政议事已毕,殿内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无法回避的话题即将被提起。

  “三日前天幕之事,光怪陆离,”赵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打破了沉寂,

  “然其所言‘近亲婚配,祸及子孙’之论,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他语速平缓,将“祸及子孙”四字咬得略重,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殿下众臣,最终落定在几位重臣身上。

  御座侧后方的蟠龙屏风处,一道纤细的身影几乎屏住了呼吸。

  福康公主将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屏风木板上,指尖死死攥着裙裾,连指节都发了白。

  一旁的心腹宫女紧张地拽着她的衣袖,示意她万不可出声。

  公主咬紧下唇,竖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礼部侍郎王拱辰率先出列,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天幕之言虽奇,但礼法是国之根本。公主下嫁李玮,是章献太后生前所定,为显陛下孝道、光耀母族。此乃人伦大礼,岂能因虚无之言而废?”

  他顿了一顿,引经据典,

  “《周礼》有云,‘同姓不婚,其生不蕃’。然李玮虽为表亲,乃异姓也,自古表亲联姻,佳话频传,何错之有?若因此悔婚,将致皇家颜面何存?又将置陛下孝道于何地?”

  屏风后的福康听到这席话,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又是这套说辞!礼法、孝道、颜面,像一座座大山压下来,从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指着那老臣的鼻子质问:

  若你的女儿要嫁与一个她厌恶、且可能生出不肖子孙的表亲,你可还会满口礼法?

  宫女察觉她的激动,用力按住她的手臂,无声地摇头,眼神满是哀求。

  王拱辰的观点代表了朝中最顽固的一派。

  他们将天幕视为对千年礼法的挑衅,任何动摇都是对秩序的破坏,尤其是涉及皇家体面和皇帝孝道这面大旗。

  这时,另一位官员出列,是户部郎中赵概,素以务实敢言著称。

  赵概出列反驳:

  “王大人此言不妥。天幕现于宫前,万人目睹,岂是虚无?此乃天意示警。公主子嗣关乎国本,若有差池,生出孱弱之儿,岂不更损天家威严?孝道虽重,陛下爱女之心亦是天伦。顺天意,方为至孝。”

  “说得好!”

  福康在心中呐喊,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火光。

  赵概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那令人窒息的“礼法”帷幕。

  她紧紧盯着父亲的身影,心中默念:

  “爹爹,你听见了吗?这才是道理!这才是为你、为我、为江山着想!”

  赵祯仍未表态,目光投向了班列中两位重量人物:

  “司马卿,韩卿,你二人以为如何?”

  知谏院司马光神色凝重,稳步出列。

  他先深施一礼,才沉声道:

  “陛下,臣以为,礼不可废,然天意亦不可违。此事关键在于‘孝道’二字。公主婚事本为章献太后之愿,若轻易废止,是为不孝。然天幕示警,若强行婚配,致后嗣不昌,亦是陷太后于不义,非真孝也。”

  他略作停顿,提出一个看似周全的方案,

  “婚约可暂保,由太医署详查二人血脉。若确属过近,再奏请太后在天之灵,为保血脉而另作安排。一切依礼而行,不可骤变,以免动摇国本。”

  她心急如焚,这分明是拖延!

  调查?

  太医署谁敢出具确凿证据反对太后懿旨?

  最后只怕还是不了了之,她终究要踏入那个牢笼!她看着父亲沉吟的模样,生怕他被这套“稳妥”的说辞说服。

  终于,宰相韩琦在众人目光中缓缓出列。

  他沉吟片刻,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司马公所言,老成持重,在理。”他先肯定了司马光,随即话锋一转,

  “然臣更有一虑,不得不奏。天幕之事,非同小可,这三日间,东京城内外恐已传遍。市井小民,田间野老,皆言近亲婚配之害。若公主仍依原议下降李府,民间会如何议论?他们会说陛下……罔顾天意,不恤亲情。”

  他抬头,目光直视赵祯,

  “此等物议,有损圣德。为陛下清誉、为公主福祉、更为天下表率,此婚约……确需慎重再议。李玮才学品行俱佳,陛下可厚赏其家,另择良配于宗室,既可全君臣之义,亦不失为两全之策。”

  韩琦的话,如重锤敲在殿上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没有纠缠于礼法细节,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舆论和皇帝的声誉。

  他将公主的婚事从家事提升到了国事的高度,点明了强行婚配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

  屏风后,福康公主听到这里,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差点软倒,幸亏宫女扶住。

  她长长地地舒出一口气,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知道,韩相公是爹爹最倚重的臣子,他的话,分量最重。

  他点出的“物议”和“圣德”,正是爹爹最在意的东西。希望,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

  听完所有陈述,赵祯沉默了。他环视群臣,目光最终变得坚定。

  赵祯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卿之言,朕已明了。韩相公所言极是。天意昭昭,万民共睹,朕为君父,亦为慈父,岂能因守旧礼而陷子女于不测之险,更致天下百姓之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福康公主与李玮之婚约,本为尽孝。然今日之势,若强行婚配,非但不是孝,反而是对母后之名的玷污。朕意已决,此婚约……作罢。”

  殿中微有骚动,但无人再强谏。

  “然礼不可全废。朕将下罪己诏,言明为顺天意、保血脉,不得已废止婚约。对李家,厚加赏赐,追赠李用和为太师,升李玮官职,另择宗女为配,以保其家门荣光。如此,既全朕爱女之心,亦不负母族恩义。诸位以为可否?”

  公元1623年,明,江永县,一处僻静宅院的后厢房。

  油灯灯花一爆,墙上人影跟着晃了晃。阿苓将一张写满女字的桑皮纸铺在桌上,墨迹还没干。

  她指尖有点抖,声音却稳:“师母,各位姐姐,天幕里要紧的,我都记下了。‘演化论’三个字——”

  她停了一下,“我用‘水’、‘言’、‘犬’三个符号拼了个新字,这么写行不?”

  周师母凑近看了看,点头:“水是流动,言是道理,犬指兽类,意思贴切。”

  她抬眼看向阿苓:“天幕说了那么多,你最记得哪一句?”

  阿苓脸上发热,松开攥着衣角的手,低声说:

  “是说成亲‘不是道德高了,是生存算计’!还有……古时女子不是干等着被挑,那‘隐藏排卵’,就是咱们的软刀子,逼得男人不得不守着一个人,才能认准孩儿是自己的!”

  她越说越快,眼睛发亮。

  旁边年纪小的女子扯扯翠姑的袖子,小声问:“阿苓姐说的‘排卵’是啥?怎么就成了刀子?”

  翠姑没理她,只哼了一声,捶了下膝盖:

  “可不是!那‘垄断’说的就是眼下!有劲的、有钱的,跟那大猩猩头领一样,啥好处都占!可天幕说了,最弱的公猴子,拿了家伙,也能讨价还价!”

  她转向周师母,直接问:“师母,咱们缺的不是力气,是‘家伙’!这女书,还有天幕给的这些道理,是不是就是咱们的‘家伙’?”

  周师母沉默片刻,半边脸隐在暗处。她声音不高,但清楚:“是,也不全是。女书是笔刀,道理是刃口,但拿刀的手,得是咱们一条心。”

  她慢慢看过屋里的人,有的茫然,有的振奋,有的害怕,心里有了打算,接着说:

  “天幕的话,句句戳心,也是把事儿说白了。那‘近亲结亲害后代’的说法,婉娘,你……你最懂。”

  目光一下子聚到角落的婉娘身上。

  她一直缩着,这时肩头一颤。嫁给表哥后,连丧两子,婆家骂她克子,娘家嫌她丢人,她早已习惯不出声。

  此刻,积了多年的委屈混着天幕带来的震动,在她心里翻腾。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声音发抖:“我……我要是早十年听到这个,拼着名声不要,也绝不进舅家的门!”

  指甲掐进手心,声音发颤,“什么亲上加亲,是要人命的!那天幕说的什么堡的皇帝家,也为这个绝了种,可见天理不分贵贱!”

  她用力抹了把脸,“这道理,我得想法子告诉要说给表哥的侄女,不能让她跟我一样……哪怕……哪怕捎句话,让她心里有个数……”

  一阵夜风从窗缝吹进来,灯苗晃了晃,墙上影子也跟着动。

  一个年轻女子抱着胳膊,担心道:

  “可朝廷要是像上回那样,出告示说天幕是妖言,不让议论,咋办?听说城里已有差役在查问‘邪说’了。”

  周师母扫视众人,见有人害怕,反倒挺直腰,声音更稳:

  “官府禁的是明面聚众议论,禁不了咱们女人灯下私语,也禁不了绣花样子里的字、山歌里的词。”

  她指着阿苓面前那叠写满女字的桑皮纸,

  “咱们要做的,是把这些‘真话’化进日常,像盐化在水里,看不见,却能变味儿。”

  她停了一下,分派清楚:

  “阿苓,你接着整理,把紧要的编成《天幕歌》,词要隐晦,调要寻常,让姐妹们干活时能哼。翠姑,你人面广,性子直,用采茶调、洗衣曲把这歌传开。婉娘,你把‘近亲结亲的害处’编成故事,就说是前朝远地听来的,事儿要真,人名要假。”

  阿苓点头,又犹豫道:

  “那……那太过直白吓人的词,也要编进去吗?”她想起记录时脸上发烫。

  周师母嘴角微动,眼尾皱纹舒开些:

  “不必明说。咱们只说‘古时男女婚配,不似今日礼法,雌雄相合,自有天定规矩。血脉太近,苗弱果夭,是天地常理’。懂的,自然明白。就如女书,外人看是花,咱们读是话。”

  翠姑兴奋地一拍腿:

  “对!就跟天幕说的一样,是‘温和的争’,不是‘死命打’。咱们传道理,也要‘温和’,但是‘不停’!让道理像春雨,慢慢渗进去!”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子敲过二更。周师母让阿苓把纸张仔细收好,用布包严,塞进墙缝。

  她压低声音:“今日就到这儿。各自留神,从后门散,别惊动邻家的狗。”

  她逐一看过众人的脸,年轻的,年长的,见她们眼里有光,心里稍安,

  “记住,天幕已现两次,未必没有第三回。咱们得跟祖先学会用家伙一样,学会用这些知识。下回天幕再开,须让更多姐妹听懂!”

  女人们默默点头,没人说话,眼神交汇,像是立下约定。她们逐一起身,动作轻快,互相整理衣衫,抚平裙褶。灯一灭,屋里漆黑,只有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几缕。

  她们像夜里的细流,悄无声息地散去。阿苓最后离开,回头看了眼黑黢黢的窗户,隐约见窗棂上,不知谁用指甲划了个新字——“女”傍“天”,意为“天启”。她心里一暖,裹紧衣衫,快步走进巷子的阴影里。

  公元1723年,清,北京,紫禁城养心殿。

  烛火摇曳,映着御案后雍正帝沉静的脸。

  他指间捻着蜜蜡佛珠,登基才数月,奏折堆积如山,几天前那扬“天幕”异象,又添了一桩心事。

  他目光落在隆科多呈上的密折上,脸上看不出情绪。

  隆科多垂手站着,声音压得低稳:

  “市井间议论纷纷。茶楼酒肆里,书生争得面红耳赤,有说天幕讲的是实学格物,也有骂它毁人伦、乱纲常。城北织坊的女工私下聚集议论,恐人心浮动。”

  “此外,保定府前几日出了乱子。田主纳妾众多,贫户娶妻无门,积怨已久,以致斗殴伤人。各地士绅也多上书,盼皇上降旨正本清源,以安民心。”

  他略顿,偷眼瞥了下皇帝脸色,见雍正仍垂眸不语,才继续道:

  “还有几省士绅联名上书,指此等‘邪说’悖逆伦常,动摇‘夫为妻纲’根本,恐致闺门失序,人心涣散。恳请朝廷明发谕旨,以正视听。”

  末了,谨慎补上一句:

  “奴才愚见,或可重申旌表节妇之制,倡扬贞洁,或能平息浮议,稳固民心。”

  雍正听完,半晌不语,只将佛珠不轻不重往案上一搁。

  “朕知道了。”声调平稳,“退下吧。”

  隆科多躬身道“嗻”,悄步退出。殿内重归寂静,唯余雍正目光沉凝。

  翌日清晨,养心殿东暖阁。

  雍正将一份誊抄过的民间议论概要推至案前,言简意赅:“都看看。议议。”

  几位重臣奉召入内。传阅那份删减了尖锐内容的摘要后,

  张廷玉垂首躬身,语气谨慎:

  “皇上,天幕所言虽涉人伦根本,其理或有可参之处。然‘博弈’、‘契约’等语,究非圣贤正道。臣愚见,夫妇伦常乃礼教基石,若任其流布,恐致民间妄生揣测,有伤风化。宜由朝廷申明纲常大义,潜移默化,导民归于淳厚。”

  马齐捻着朝珠,待张廷玉言毕,方缓声道:

  “皇上,张大人所虑自是老成。然我满洲旧俗,与汉家礼法本有殊异。天幕所言远古之事,虽似惊世,细想却未必全无道理。”

  “譬如能者多劳、强者恒强之理,于我八旗子弟亦然。现行制度乃维系大清江山根本,但使上下尊卑有序,些许浮言不足为虑。紧要处在于防民之口,稳住民心,勿使其借此生事,挑战现有秩序。”

  雍正静听二人争执,面沉如水。待语歇,方开口道:

  “张衡臣忧心纲常,马齐顾及大局,皆有见地。”指尖轻叩案面,“然天幕之事,玄诡难测。首次言地理,此次论人伦,下次又当如何?若朝廷此次大张旗鼓,颁旨定论,他日天幕再现惊人之语,朕与朝廷颜面何存?”

  目光扫过二人,定下调子:

  “舆情需引导,然不宜张扬。可密谕各地督抚,于日常教化中酌情强调夫妇伦常、家庭和睦之要义,旌表节妇依常例进行即可。此事,暂且搁置。”

  张廷玉似欲再谏,见雍正神色决断,终将话咽回,与马齐一同躬身领命。

  此时,一直沉默的怡亲王允祥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皇上,臣尚有奏。天幕之后,京师西洋传教士活动异常频繁,彼此秘密联络,聚会频频。彼等试图将天幕内容牵强附会其教义,或言印证上帝造物、一夫一妻之神圣,更有甚者,敏锐察觉其中唯物、演化之论,正加紧研讨,意图混淆视听,其心叵测。”

  雍正眸光一凛。

  “西学……西教……”

  他想起那陌生名讳“恩格斯”,及后续严密推演、闻所未闻的“遗传”、“解剖”之证。

  此非简单“奇技淫巧”,实乃一套可颠覆人伦、解释世间的完整体系!传教士即为邪说东渐之爪牙。

  “此前禁教,只为其不遵华夏礼仪。”雍正声冷如铁,

  “如今观之,其心可诛!所传之教,包藏祸心,直欲乱我中华根本!”

  略顿,决然道:

  “张廷玉,拟旨:即日起,全国严查西洋传教!所有传教士,限期内逐出境外!原有教堂,或拆或封!敢有私习其教、隐匿不报者,重治其罪!”

  “至于商贾、匠人,”略作沉吟,

  “若只图货利,不涉传教,暂可容留,然需严加管束,不得与民人交接过密。”

  起身踱至窗边,望宫墙外灰蒙天色,语气带一丝不易察的焦虑:

  “天幕所示图表、数据、推演之法……西洋人确有其独到处。此事……尔暗中留意,若有涉历算、格物之西洋典籍,择其紧要者,密译呈进。但切记,只限于极小范围,断不可使士林知晓,徒增纷扰。”

  允祥肃然应下。

  他明白,皇上此举意在釜底抽薪,既绝邪说流传之径,又欲暗取实用之术以固皇权。

  殿内重归寂静。雍正独自伫立,身影投于巨柱之下。天幕如利刃,剖开盛世表象,内有无形思想冲击伦常,外有西洋学术虎视眈眈。

  下一次天幕亮起,又将带来何等震荡?

  夜色渐沉,紫禁城上空,星子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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