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帝王的安慰

作者:几度停风
  太医们被宇文曜挥退到外殿候着,国师云羲也暂且告退去准备安魂所需之物。

  寝殿内只剩帝妃二人守着昏睡的孩子。

  云皎皎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边,将宇文琛整个搂在怀里,一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她抱了一夜,手臂早就麻木。

  宇文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晨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狐裘从肩头滑落一半,露出里面皱了的骑装。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皎皎。”他低声唤她。

  云皎皎没反应,看着怀里的孩子。

  宇文琛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脸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他眉头始终微微蹙着,偶尔会无意识地颤抖一下,像在梦里挣扎。

  宇文曜走到她身侧,半跪下来——这个姿势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

  可他还是做了,自然地、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松手吧。”

  他说,流露出罕见的轻柔,“让琛儿躺下睡,你这样抱着,他也不舒服。”

  云皎皎像被惊醒般,睫毛颤了颤,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又抬头看宇文曜。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干裂。

  宇文曜小心地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动作熟练地将宇文琛平放在床榻上,盖好锦被。

  孩子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看,”

  宇文曜回头看她,“让他好好睡,你也歇歇。”

  云皎皎没说话,目光还黏在儿子脸上。

  她的身体僵硬,双手保持着怀抱的姿势。

  宇文曜起身,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起来。”

  她顺从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坐得太久,腿麻了。

  宇文曜一把扶住她,将她带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

  殿内很静,远处山林里的鸟鸣清脆,生机勃勃,与殿内死寂般的氛围格格不入。

  “皎皎,”

  宇文曜再次开口,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那些被树枝划出的细小伤口,“看着朕。”

  云皎皎缓缓转过脸。

  晨光里,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亮得惊人。

  “琛儿会没事的。”

  宇文曜一字一句地说,“朕向你保证。”

  云皎皎的嘴唇抖了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怎么……保证?国师说……七七四十九日,五成把握……他还那么小……”

  话没说完,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崩溃的样子,可肩膀的颤抖出卖了她。

  宇文曜松开她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按进自己怀里。

  皎皎靠在他胸前,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整个人终于一点点软下来,像绷断的弦。

  压抑了一夜的恐惧、无助、自责,此刻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

  “是我的错……”

  她哭着说,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我不该带他去温泉……我不该放松警惕……我明明……明明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你的错。”

  宇文曜打断她,手臂收紧了些,“是朕的错。朕亲自查验过池子,朕说没事,朕让你放心。”

  “可是——”

  “没有可是。”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皎皎,你听好:这是有人蓄意谋害,针对的是朕的儿子,是朕的皇子。

  他们算计的不是你一个妇人,是整个皇室的安危。所以这从来不是你的错,是朕的疏忽,是朕没有护好你们母子。”

  云皎皎在他怀中抬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宇文曜低头,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你是琛儿的母亲,你把他找回来了,你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感应到他、找到他——你已经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朕从前总觉得,”

  宇文曜蓦然开口,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女子,娇柔些好,听话些好。所以朕喜欢你温顺的样子,喜欢你依赖朕的样子。”

  旋即,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可昨夜,朕看到了不一样的你。那个为了孩子可以撕碎一切的你,那个在绝境中还能保持一丝理智的你,那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给儿子力量的你……皎皎,那样的你,比任何时候都让朕……”

  “都让朕心疼。”

  他嗓音清醇如酒,低低飘进她耳中,“也……更让朕舍不得。”

  云皎皎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怔怔地看着他,脑海中浮现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宫斗剧,那些帝王薄情的桥段。

  她一直以为宇文曜也不过如此——颜控、权力至上、对她的好无非因为她这张脸和身体。

  可此刻,这个抱着她、笨拙地安慰她、坦露心迹的男人,好像……不太一样。

  “陛下,”

  她轻声问,“您不疑心臣妾了吗?国师说臣妾命格有异,说琛儿这次的事可能也跟臣妾的‘异数’有关……”

  “朕说了,以后只信你亲口说的话。”

  宇文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国师——他的职责是观星象、察吉凶,不是替朕做判断。皎皎,朕是天子,若连自己的女人都要靠星象来决定信不信,那朕这个皇帝也不用当了。”

  “可是琛儿……”她看向床榻。

  “琛儿的事,朕会查到底。”

  宇文曜的眼神冷冽如刀锋,“幽水兰、锁魂障、能控制皇子行动的邪术——这不是寻常人能弄出来的。慕容家余党、北境蛮族、或是朝中某些不安分的人……总有人会露出马脚。”

  他松开她,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完全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清晰的疲惫之外是杀伐决断的凌厉。

  “朕已经传令下去,封锁西山围扬百里之内,所有进出人员严查。温泉池所有经手人,无论职位高低,全部下狱审讯。宫中所有懂玄门之术、或与玄门有来往的人,全部登记造册。”

  他转过身,看着她,“皎皎,给朕一点时间。朕一定会把那个人揪出来,让他付出代价。”

  云皎皎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晨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臣妾信陛下。”

  顿了顿,她补充道:“但臣妾不会只等着。琛儿是臣妾的儿子,臣妾也要做些什么。”

  宇文曜挑眉:“你想做什么?”

  “臣妾不懂玄门之术,但臣妾有臣妾的办法。”

  云皎皎只道,“那株幽水兰,臣妾觉得蹊跷。下毒之人对鹿鸣苑的温泉、对琛儿的年纪都了如指掌。”

  “所以?”

  “所以这人一定在宫中,且有内应。”

  云皎皎眼神清明起来,那份母亲护犊的锐利重新回到她眼中,“臣妾执掌宫务这些时日,对各宫人事、内务府往来多少有些了解。

  臣妾要查——查近期所有与西山围扬有关的采买记录,查所有接触过温泉池修缮的人员名单,查宫中谁懂药理、谁通玄术。”

  宇文曜看着她,嘴角不禁勾起一抹低笑,那笑容里是纯粹的欣赏。

  “好。”

  他说,“朕让高敬忠配合你,宫中所有档案随你调阅。需要人手,直接跟朕要。”

  “谢陛下。”

  两人一时无言,并肩站在窗边,观赏窗外晨光中的西山。

  山林层层叠叠,染着初冬的霜色,远处有薄雾缭绕,本该是美景,却透着一股莫测的森然。

  “等琛儿好些,”

  宇文曜忽然说,“朕带你们去个地方。”

  “哪里?”

  “皇陵。”

  宇文曜的声音沉了几分,“太后在那里思过。她出身慕容世家,慕容家世代与玄门有来往。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云皎皎心下一凛。

  若此事真与慕容家余党有关,太后确实可能知情。

  “可是陛下,太后会说实话吗?”

  “她会的。”

  宇文曜的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因为朕会让她明白——若她不说,慕容家最后那点血脉,也不必存活于世了。”

  云皎皎默然。

  这就是帝王,温柔时可以笨拙地安慰你,冷酷时可以毫不犹豫地拿捏别人最在乎的东西。

  她该害怕的,可此刻,她只觉得……安心。

  床榻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回头,见宇文琛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摸索,像是在找什么。

  云皎皎立刻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眉头舒展了些,又沉沉睡去。

  宇文曜也走过来,站在床边,看着母子俩相握的手。

  许久,他伸出手,覆在云皎皎的手上,也覆在宇文琛的小手上。

  三只手叠在一起,温暖的与冰凉的交织。

  “皎皎,”

  宇文曜低声说,“等这事了了,朕想……封你为丽贵妃。”

  云皎皎一怔,抬眼看他。

  “不是因为你找回了琛儿,也不是因为朕愧疚。”

  宇文曜迎着她的目光,认真地说,“是因为朕觉得,你配得上。这后宫,该有个真正能主事的人了。”

  丽贵妃,四妃之首,位同副后。

  云皎皎垂下眼睫,轻轻摇头:“臣妾不在乎位份。臣妾只在乎琛儿平安,在乎……陛下信臣妾。”

  “朕信。”

  宇文曜握紧了她的手,“位份是朕想给的。你值得。”

  窗外的阳光又升高了些,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殿外,小椿端着刚煎好的安神汤,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

  从门缝里看见帝妃并肩站在床边的身影,她悄悄退开几步,对等在外殿的太医们摆摆手。

  “再等等吧,”

  她小声说,“让娘娘……和陛下多陪陪殿下。”

  太医们会意,垂首退到更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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