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魂兮离离

作者:几度停风
  这是宇文琛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身体冷——事实上,他感觉不到身体了。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深处的寒意,像赤身裸体站在腊月冰窟里。

  他睁开眼,如果这还能叫“睁眼”的话。

  视野很奇怪。

  他看到自己躺在鸣鹿堂的寝殿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母妃和父皇围在床边,一群太医跪在远处,个个面色凝重。

  母妃握着他的手,一直在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砸在他手背上。

  他想说“母妃别哭”,可发不出声音。

  不是发不出声音——是他根本没有嘴,没有身体。

  他就像一个透明的气泡,悬浮在床榻上方,看着下面的一切。

  他试着往下飘,想回到那个躺在床上的身体里。

  可是就在接近的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弹开了。

  那力量很柔和,却坚韧无比,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他隔绝在外。

  他又试了一次,更用力地撞过去。

  “砰——”

  无声的撞击。

  薄膜微微凹陷,然后把他弹得更远。

  这一次,他感觉自己更“散”了些,像被风吹散的烟雾,费了好大劲才重新聚拢。

  原来鬼魂是这种感觉吗?宇文琛懵懂地想。

  他是不是死了?

  可是母妃哭得那么伤心,父皇的脸色那么难看,他不想死啊……

  “陛下,”

  一个太医颤抖着声音说,“殿下脉象平稳,呼吸匀长,按理说……早该醒了。可这已经三个时辰了,就是唤不醒。臣……臣实在查不出病因。”

  “查不出?”

  宇文曜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朕的儿子在你们眼皮底下变成这样,你们跟朕说查不出?”

  太医们伏地不起,额头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云皎皎没有理会这些。

  她握着儿子的手,一遍遍抚摸孩子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琛儿,你能听见母妃说话吗?听见了就动动手指,好不好?就动一下……”

  宇文琛急得团团转。

  他在母妃身边飘来飘去,想抱抱她,想告诉她“琛儿在这里”,可他的手穿过了母妃的身体,像穿过一层水雾。

  他急得想哭,可魂魄没有眼泪。

  殿门被推开,高敬忠引着一个人进来——是国师云羲。

  他一身素白道袍,在这样混乱的扬合里,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从容。

  “国师。”

  宇文曜迎上去,语气是难得的急切,“你看看琛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羲走到床边,静静地看了宇文琛的身体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虚悬在孩子的额头上方三寸处,缓缓移动。

  宇文琛好奇地飘过去,凑到云羲手边。

  他感觉国师指尖有一股温和的力量,像暖流,试图探入那层薄膜。

  可国师的力量也被挡住了。

  云羲微微蹙眉,收回了手。

  “如何?”宇文曜问。

  “殿下的魂魄……”

  云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离体了。”

  殿内一片死寂。

  云皎皎猛地抬头:“国师的意思是……”

  “人有三魂七魄,平时依附于肉身。但若受强烈冲击,或被外力干扰,魂魄可能暂时离体。”

  云羲的目光扫过宇文琛躺着的位置,又缓缓移开——那一刻,宇文琛觉得国师好像……看见他了?

  “殿下的魂魄此刻就在这殿中,只是回不去。”

  云羲继续说,“他的身体被一层‘锁魂障’封住了。这障法很精妙,不伤人,只隔绝。”

  “谁干的?”

  宇文曜的声音里压抑着暴怒。

  “能在温泉池中种下幽水兰,能在众人眼皮底下给皇子下障——此人对宫中事务极为熟悉,且通晓玄门之术。”

  云羲看向云皎皎,“娘娘,殿下耳后那个印记,可否让臣细看?”

  云皎皎小心地撩开宇文琛的碎发,露出那个淡红色的花瓣状印记。

  三个时辰过去了,印记非但没有消退,反而颜色深了些,在烛光下透着妖异的红。

  云羲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一道血咒。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飘向那个印记。

  烟雾触到印记的瞬间——

  “啊!”宇文琛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

  疼!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灵魂!他整个“人”剧烈地扭曲、溃散,差点维持不住形态。

  而床上的身体也跟着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皱。

  “琛儿!”

  云皎皎惊呼,一把抱住儿子,怒视云羲,“国师你做了什么?!”

  云羲收回手,脸色微白:“抱歉,臣只是想试探这印记的性质。看来……此印与殿下的魂魄有直接连接。强行破除,会伤及魂魄。”

  “那怎么办?”宇文曜脸色铁青,声音紧绷。

  “找到下印之人,逼他解印。”

  云羲说,“或者……找到比下印之人道行更高的玄门修士,以温和之法慢慢化解。强行破除,殿下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云皎皎心脏。

  她抱紧怀中的孩子,整个人抖得厉害。

  宇文琛飘在一旁,听懂了。

  有人要害他,把他的魂魄关在外面了。

  他回不去自己的身体,可能会死,会再也见不到母妃和父皇。

  他不要!

  他再次冲向那层薄膜,用尽全力去撞。

  一次,两次,三次……薄膜纹丝不动,他却被撞得越来越“散”,意识开始模糊。

  好累……好想睡觉……

  “琛儿!”

  母妃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很近,很近。

  宇文琛精神一振,低头看去——云皎皎正紧紧抱着他的身体,额头抵着孩子的额头,闭着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小脸上。

  “琛儿,母妃知道你能听见。”

  她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你是母妃的宝贝,是母妃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不管是谁要害你,母妃都不会让他得逞。所以琛儿,你也要努力,好不好?不要放弃,不要走远,就在这儿等着母妃……母妃一定带你回家。”

  宇文琛呆呆地看着。

  他看着母妃的眼泪,看着母妃颤抖的肩膀,看着母妃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安慰他的样子。

  心口那个位置——虽然魂魄没有心,但他觉得那里——热热的,酸酸的。

  那他不能放弃。

  他重新聚拢意识,开始“观察”那层薄膜。

  薄膜是透明的,仔细看,上面有极淡的纹路,像水波,又像……符咒的笔画。

  纹路从耳后那个红色印记延伸出来,覆盖全身。

  也许,也许他能从纹路的缝隙里钻进去?

  宇文琛小心翼翼地靠近,像一只试探陷阱的小动物。

  他找到一处纹路较稀疏的地方,将自己“压扁”,一点一点往里挤。

  纹路像带电的丝网,每触碰一下,灵魂就传来一阵刺痛。

  他鼓着腮帮子,继续往里挤。

  一寸,两寸……他感觉自己有一小部分穿过了薄膜,碰到了身体!

  可是很快,那些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开始收缩、绞紧,把他往外推。

  “呃——”

  他无声地挣扎,死死扒住那一小片已经进入的“领地”。

  床上的身体又开始抽搐。

  “琛儿?”

  云皎皎察觉,惊喜地呼唤,“是你吗?琛儿你在努力对不对?”

  宇文琛想点头,想说是的母妃,琛儿在努力。

  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抵抗那股推挤的力量。

  就在这时,云皎皎怀中的问心铃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悄悄取出铃铛,握在手心,将意念集中:琛儿,母妃在这儿,你能感觉到铃铛吗?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母妃手中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他正在被推挤的魂魄。

  宇文琛精神大振,借着那股力量,又往里挤进一寸。

  现在,他大概有三分之一进入身体了。

  “陛下,”

  云羲温煦开口,“殿下的魂魄正在尝试回归。虽然受阻,但确实在努力。这说明殿下的意志很强,也是好事。”

  宇文曜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

  这个总是威严冷硬的帝王,此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疼惜。

  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轻轻贴在孩子的额头上。

  “琛儿,”

  他低声说,声音是宇文琛从未听过的温柔,“父皇在这儿。不管你遇到什么,父皇都会护着你。所以别怕,慢慢来。”

  宇文琛感觉又一股力量传来。

  和母妃的温柔不同,父皇的力量沉稳、厚重,像一座山,帮他抵住了薄膜外推的大部分力道。

  父皇……也在帮他。

  他鼻子一酸,更用力地往里挤。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渐渐泛出鱼肚白。

  宇文琛的魂魄已经挤进去一半,可剩下的部分越来越难。

  那层薄膜在自我修复,纹路更密、更紧。

  而他已经精疲力尽,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这时,云羲忽然盘膝坐下,拂尘横放膝上,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

  “陛下,娘娘,”

  他闭着眼说,“臣试着用‘安魂咒’稳固殿下的魂魄,助他一臂之力。但此法只能辅助,关键还在殿下自己。”

  他开始低声念诵经文。

  那声音很奇特,不是人间的语言,音节古朴悠长,像从很古远的地方传来。

  随着诵经声,淡淡的金色光点从云羲身上飘出,缓缓融入宇文琛的身体——也融入了正在挣扎的魂魄。

  宇文琛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力量注入,疲惫感减轻了些,意识重新清晰。

  而那些金色光点落在薄膜纹路上,竟让纹路微微松动了一瞬!

  就是现在!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鼓作气,猛地往里一冲——

  “啊!”

  床上的宇文琛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睁开了眼睛。

  只睁了一瞬,又无力地闭上。

  “琛儿!”云皎皎喜极而泣。

  宇文琛的魂魄终于完全回到了身体里。

  累,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

  但他终于能感受到母妃温暖的怀抱,能闻到父皇身上熟悉的龙涎香,也能听见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的声音了。

  他回来了。

  “国师,”

  宇文曜看着儿子重新闭上的眼睛,“这是……”

  “殿下的魂魄暂时归位了,但‘锁魂障’未解。”

  云羲收势,脸色有些苍白,“他现在就像被关在琉璃罩里的人,能看能听,但行动困难,且极易再次离体。必须尽快找到破解之法。”

  “需要多久?”云皎皎问,声音沙哑。

  云羲沉默片刻:“若找不到下印之人……臣需要准备七七四十九日,布‘招魂引魄’大阵,且只有五成把握。

  而在这期间,殿下必须静养,不能再受任何惊吓或刺激。否则魂魄再次离体,恐怕……就真的回不来了。”

  云皎皎无声抱紧怀中的儿子,闭上眼睛。

  天亮了。

  晨曦透过窗纸照进来,驱散了殿内的烛火,却驱不散人心头的阴霾。

  宇文琛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感到母妃低下头,在他耳边呢喃:

  “睡吧,琛儿。母妃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他安心地睡了。

  ……

  殿外,西山冬日的晨光里,一只灰色的山雀停在枝头,歪头看着鸣鹿堂的窗户。

  它的眼睛不是寻常鸟类的漆黑,带着一抹诡异的暗红。

  它静静看了片刻,便振翅飞走,消失在林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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