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冬狩
作者:几度停风
晨光透过轻薄的云层洒下来,给宫墙殿宇镀上一层浅金色。
朝阳宫前庭,几辆马车已备好,侍卫们身着轻甲,在晨光中肃立。
宇文琛今日起得格外早。
他已经懂得“出宫”是件值得兴奋的大事,更何况是去西山围扬——父皇说过,那里能骑马、能看猎鹰、还有暖乎乎的温泉。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翡翠色骑装,袖口和衣襟用银线绣了小小的麒麟纹,头上戴了顶同色小帽,帽檐压着些许碎发,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此刻他正围着马车转圈,不时探头看看车厢里的布置。
“母妃,我可以带小弓吗?”他仰头问。
云皎皎正由小椿伺候着披上狐裘披风,闻言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襟:“当然可以,已经给你放在车上了。不过要记住,只能在围扬里、有师傅看着的时候才能玩。”
“嗯!”
宇文琛用力点头,又跑到宇文曜身边,“父皇,到了围扬,我能骑小马吗?”
宇文曜今日也穿了常服,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狐大氅,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倒显得更加俊美逼人。
他伸手把儿子抱起来,掂了掂:“看你路上乖不乖。若是听话,到了就让你骑。”
“琛儿一定乖!”
宇文琛搂住父皇的脖子,小脸在他肩头蹭了蹭。
云皎皎看着这一幕,心头柔软的同时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系统面板上,【危机预警直觉】那个中级技能,从今晨起床开始,就一直微微发热。
“娘娘,都备好了。”小椿轻声禀报。
云皎皎收回思绪,点点头。
她今日特意选了身便于活动的杏色骑装,外罩狐裘,发髻也梳得简单,簪一支银点翠嵌蓝宝石簪。
一家三口登上最宽敞的那辆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绒毯,设了暖炉,角落还放着宇文琛的玩具和小弓。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寒风。
车队缓缓驶出宫门。
宇文琛趴在车窗边,透过纱帘看外面的街市。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卖糖人的、吹糖画的、捏面人的……孩子看得目不转睛。
“母妃,那个红红的是什么?”他指着窗外问。
云皎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冰糖葫芦,用山楂和糖做的。”
“想吃吗?”
云皎皎还没答,宇文曜已经开口:“等回来时,若你表现好,父皇让人买给你。”
宇文琛立刻坐直身子,小脸严肃:“琛儿一定好好表现。”
云皎皎忍不住抿唇笑了,心中的那丝不安被这温馨冲淡些许。
她靠坐在软垫上,目光落在宇文曜侧脸上,这几日他对她的依恋愈发肉眼可见了。
车队出了城门,驶上官道。
西山在京西三十里外,马车要走一个多时辰。
途中宇文琛起初还兴奋,不久便在摇晃中昏昏欲睡,最后靠在云皎皎怀里睡着了,小手抓着她的一缕衣角。
云皎皎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抬眼时正对上宇文曜的目光。
“累吗?”他问。
“不累。”
她摇头,“陛下昨夜批折子到几时?眼下都有些青了。”
“二更天。”
宇文曜揉了揉眉心,“北境军报频传,拓跋烈在野狼原集结了三万骑兵,虽然还没动,但不得不防。”
他顿了顿,“你兄长前日来奏,请求增兵雁门关。”
云皎皎眉梢微蹙,心下一紧:“战事要起?”
“迟早的事。”
宇文曜神色凝重,“蛮族新王统一草原,正是气势最盛之时。南下是必然,只看什么时候、从哪处突破。”
他看向她,“不过这些你不必忧心,有朕在。”
这番说辞,让云皎皎心头一热。
她并不是需要庇护的柔弱女子,但有人愿意把她护在身后,这种感觉……不坏。
车队在午前抵达西山围扬。
围扬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山林层林尽染,红黄绿三色交织,远处山巅已见薄雪。
鹿鸣苑位于围扬东侧,是一处独立的皇家别苑,以温泉闻名。
苑门前早有管事太监率众跪迎。
宇文曜先下车,转身伸手扶云皎皎,又把还在揉眼睛的宇文琛给抱了下来。
“恭迎陛下、丽妃娘娘、四皇子殿下。”
管事太监伏地道,“苑内已收拾妥当,温泉池昨日又查验过一遍,围栏加高了三寸,池边全部铺了防滑石,伺候的人都是精挑细选,通水性、手脚稳当的。”
宇文曜嗯了一声:“带路吧。”
鹿鸣苑果然名副其实。
苑内遍植松柏,绿意盎然。
几处殿阁依地势而建,错落有致,最大的那处“鸣鹿堂”便是帝妃下榻之所。
堂后引温泉入室,设了室内汤池;堂前则是一片开阔庭院,可远眺西山群峰。
宇文琛一下车就醒了神,拉着云皎皎的手东张西望:“母妃,这里有鹿吗?”
“有啊。”
领路的管事太监笑道,“西山围扬养着好些鹿,白的、花的都有。明日围猎,殿下或许能见到。”
孩子眼睛更亮了。
午膳简单用了些,宇文曜要去巡视围扬布防,吩咐云皎皎带宇文琛先休息。
云皎皎有些乏了,便带着儿子去了安排的寝殿。
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好。
宇文琛不肯睡,趴在窗前看外面庭院里觅食的雀鸟,小嘴不停地问:“母妃,我们下午能去温泉吗?父皇说了,温泉可暖和了,还能玩水。”
云皎皎想起云羲的警告,心下迟疑。
但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想起宇文曜说反复查验过,终究是不忍拒绝:“等父皇回来,若父皇同意,母妃就带你去。”
“那父皇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
她哄着儿子在榻上躺下,自己也靠在软枕上小憩。
许是车马劳顿,竟真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
梦中她看见一片温泉池,水汽氤氲,宇文琛在池边玩耍,笑得开心。
忽然池水变红,孩子脚下一滑,整个人坠入池中。
她惊叫着扑过去,却怎么也够不到……
“母妃?母妃?”
云皎皎猛地惊醒,对上宇文琛担忧的小脸。
孩子趴在她身边,小手拍着她的脸:“母妃做噩梦了?不怕不怕,琛儿在。”
她一把搂住儿子,心跳如鼓。
梦里的画面太真实,真实得让她脊背发凉。
“娘娘?”
小椿听到动静进来,“您没事吧?”
“没事。”
云皎皎松开宇文琛,定了定神,“什么时辰了?”
“申时初了。陛下刚回来,说若您醒了,可带殿下去温泉池。”
小椿顿了顿,“陛下还说,他亲自查验过池子,绝无问题,让娘娘放心。”
云皎皎深吸一口气。
梦只是梦。
宇文曜既反复查验过,她又何必自己吓自己?
“替琛儿更衣吧。”
她起身,“就穿那套绒里的袄裤,免得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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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池在鸣鹿堂后殿,是半露天的设计。
池子以青石砌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水深只到成人腰间。
池水引自天然温泉,清澈见底,水面氤氲着白色雾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池边果然如管事所说,围栏加高,地面铺了防滑的青石板。
八个宫女太监垂手侍立,都是年轻力壮、通水性的。
宇文琛换好衣裳,迫不及待地跑到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母妃,好暖和!”
云皎皎自己也换了身轻便的常服,走到池边蹲下,先仔细检查了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几株水草轻轻摇曳。
她目光扫过,在池子东北角看见一株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植物,叶片细长,随水波轻轻摆动。
那就是幽水兰?
她正要上前细看,宇文曜从殿外进来。
“怎么不进去?”
他已换下大氅,只着常服,走到她身边。
“陛下,”
云皎皎指着那株水草,“那是什么?池子里种水草……不会滑吗?”
宇文曜看了一眼:“那是宫中花匠特意栽的‘温泉水兰’,说是能净化水质,助安神。”
他笑了笑,“朕问过了,无毒无害,且根系牢固,不会让人滑倒。”
他这么说,云皎皎便没有再质疑。
宇文琛已经等不及了,在池边小心地探脚进去:“父皇母妃快来!”
云皎皎也下了水。
温泉水确实舒适,热度恰到好处,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宇文琛起初还拘谨,渐渐放开了,在池子里扑腾,小脸上全是水珠,笑得咯咯响。
宇文曜坐在池边石凳上,看着妻儿玩闹,眼中带了笑意。
这一幕太过温馨,像寻常人家一样——父亲看着,母亲陪着,孩子在水中嬉戏。
云皎皎起初还紧绷着神经,但见一切如常,池水温暖,儿子开心,宇文曜就在几步外,渐渐也放松下来。
她撩起水花泼向宇文琛,孩子躲闪着,笑声在殿内回荡。
玩了约莫一刻钟,宇文琛忽然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云皎皎游过去。
“眼睛有点痒。”
孩子说着,又晃了晃脑袋,“母妃,我好像……有点晕。”
云皎皎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抱住他:“哪里不舒服?”
“就是……晕晕的。”
宇文琛的声音低了下来,小脸靠在她肩头,“想睡觉……”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软了下去。
“琛儿!”云皎皎惊呼。
宇文曜霍然起身:“传太医!”
池边的宫女太监一阵慌乱。
云皎皎抱着儿子想要上岸,可宇文琛虽然只有四岁,昏睡后却沉得很,她脚下一滑——
“小心!”
宇文曜跳入池中,接过孩子,一把扶住她。
两人匆匆上岸,早有太监铺好软毯。
云皎皎接过儿子,抱在怀里,手指颤抖地探他鼻息——呼吸均匀,就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琛儿?琛儿你醒醒!”她轻拍孩子的脸,声音发颤。
宇文琛毫无反应。
太医很快赶到,是个随行的年轻太医,诊脉后皱眉:“殿下脉象平稳,不像急症……”
他凑近闻了闻,“这池水气味似乎有些特别?”
云皎皎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那株幽水兰。
她猛地抬头看向池子,池水依旧清澈,那株淡蓝色的水草静静摇曳。
“陛下,”
她喉咙发紧,“那水草……”
宇文曜脸色铁青:“来人,把池子里的水草全拔了!取水样查验!”
殿内一片忙乱。
云皎皎抱着儿子,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温热,呼吸平稳,可就是昏迷不醒。
那种无助感像冰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
“娘娘,先送殿下回寝殿吧。”小椿小声劝道。
云皎皎恍恍惚惚地点头,抱着宇文琛起身。
宇文曜接过孩子:“朕来。”
他抱着儿子大步往外走,云皎皎踉跄跟上。
回到寝殿,将孩子安置在榻上,盖好锦被。
宇文琛依然沉睡,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太医又诊了一回,仍说不出所以然,只开了安神汤。
药煎好送来,云皎皎亲自喂,可孩子牙关紧闭,药汁根本喂不进去。
天色渐暗。
宇文曜已命人封锁鹿鸣苑,彻查所有经手温泉池的人。
可那些宫女太监一问三不知,管事的太监更是赌咒发誓绝无问题。
“陛下,”
高敬忠悄声禀报,“验过水样,无毒。那水草也验了,说是……就是普通温泉水兰,无毒无害。”
“那琛儿怎么会昏睡不醒?!”
宇文曜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殿内一片死寂。
云皎皎守在榻边,握着儿子的小手,泪水无声滑落。
她的危机预警直觉在疯狂发热,可已经晚了,太晚了。
夜半时分,宇文琛忽然动了动。
云皎皎立刻俯身:“琛儿?”
孩子睁开眼睛,眼神却空洞茫然。
他慢慢坐起来,看向云皎皎,又看看宇文曜,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怪异的微笑。
那不是宇文琛会有的笑容。
“琛儿?”云皎皎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孩子缓缓下榻,光着脚往殿外走。
“拦住他!”宇文曜喝道。
门口的太监刚要动作,宇文琛忽然转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扫过众人,然后——他跑了。
四岁的孩子,跑起来竟快得惊人,像一道影子般窜出寝殿,消失在夜色中。
“追!”宇文曜暴喝。
整个鹿鸣苑炸开了锅。
侍卫、太监、宫女全部出动,举着火把四处搜寻。
可宇文琛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任凭怎么找,都不见踪影。
云皎皎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凉。
她的儿子,在她眼前,被带走了。
而带走他的,不是别人——是那个笑容怪异的、像被什么控制了的宇文琛自己。
夜色浓稠如墨,西山的风呼啸着穿过山林,像无数幽灵在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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