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北境旧怨
作者:几度停风
深秋的草原已是一片枯黄,远处祁连山脉的雪线低垂,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湛蓝,蓝得刺眼。
野狼原上,新立的狼王大帐周围,十八部族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帐内铺着厚厚的熊皮地毯,中央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映着拓跋烈年轻而锐利的脸。
他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统一了漠北草原。
此刻他盘腿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把镶嵌红宝石的匕首,目光落在跪在帐中的几个探子身上。
“云怀瑾……”
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的寒意让帐内温度骤降,“就是三年前,在落鹰峡让本王折了三百狼骑的那个云怀瑾?”
“正是。”
跪在最前的探子伏得更低,“此人如今是大胤皇帝亲封的靖边伯,统率北境三军,驻守雁门关。他妹妹云皎皎,便是如今大胤后宫最得宠的丽妃,育有四皇子宇文琛。”
拓跋烈手中的匕首顿了顿。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某种复杂的神色——不是纯粹的恨意,而是一种被冒犯的、属于狼王尊严受挫的怒。
“落鹰峡……”
他缓缓重复这三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可是本王第一次领兵南下。”
---
三年前,春。
那时的拓跋烈还不是狼王,只是漠北十八部中“苍狼部”的少族长。
父亲老族长病重,部族内几位叔叔虎视眈眈,他急需一扬胜仗来确立威信。
于是他点了五百狼骑,绕过雁门关主防线,从险峻的落鹰峡偷入大胤境内。
计划很简单:劫掠几个边境村落,抢些粮食布匹,速战速退。
落鹰峡地势险要,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一条窄道仅容三马并行。
大胤在此处只设了瞭望哨,并无重兵——谁都认为,骑兵不可能从这种地方大规模通过。
拓跋烈赌的就是这个“不可能”。
那日清晨有雾,峡谷里白茫茫一片。
五百狼骑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窄道上。
拓跋烈一马当先,心中盘算着出谷后第一个目标选哪个村子。
然后他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不是一支,是数十支,从两侧峭壁上同时射下。
紧接着是滚石,巨大的石块轰隆隆砸下,封死了前后去路。
“有埋伏!”副将惊呼。
拓跋烈勒住马,抬头望去。
雾气中,峭壁上影影绰绰站满了人,看衣甲制式,不是边境守军,倒像是……新调来的援军?
“放下兵器,下马受缚,可免一死。”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拓跋烈眯起眼,透过雾气,看见一个年轻将领站在峭壁突出的岩石上。
那人一身银甲,身形挺拔,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正是时任骁骑尉的云怀瑾。
他奉兵部调令,率一千新兵来北境历练,昨日刚到雁门关。
夜里巡防时,听老兵说起落鹰峡地形,心中一动,便带人连夜在此设伏——本是练兵之举,没想到真逮到了大鱼。
“就凭你这些新兵蛋子?”
拓跋烈冷笑,用生硬的汉语喊道,“也想困住我苍狼部的勇士?”
话音未落,他弯弓搭箭,三支连珠箭直射云怀瑾面门。
云怀瑾不闪不避,只抬手一挥。
身后盾牌手齐刷刷上前,“当当当”三声,箭矢尽数被挡下。
“放箭。”云怀瑾下令。
第二轮箭雨落下。
这次箭头上绑了浸油的布条,点燃后化作火箭,射入谷中枯草丛中。
春日本就干燥,火势瞬间蔓延,浓烟滚滚。
狼骑大乱。
拓跋烈红了眼,率亲卫试图强冲出口。
然而谷道太窄,人马拥挤,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最终他只带着不足两百骑杀出重围,三百多精锐狼骑葬身火海。
那是他军事生涯第一次惨败,也是苍狼部十年来损失最重的一战。
撤退时,拓跋烈回头,看见云怀瑾仍站在那块岩石上,银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一尊不可逾越的山。
“我会记住你的。”他在心中立誓。
---
“后来呢?”帐中,一个部落首领问。
拓跋烈从回忆中抽身,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后来本王回去,用三个月时间清洗了部族内所有反对声音,杀了三个叔叔,囚了两个。
父亲死后,本王继任族长,又用一年时间吞并周边五部,两年统一漠北。”
他说得轻描淡写,帐中众人却都低下头——那三年草原上的血雨腥风,他们或多或少都经历过。
这个年轻狼王的手段,比最老的狐狸还狠,比最凶的狼还厉。
“所以王上此次南下,是要报仇?”另一个首领试探道。
“报仇?”
拓跋烈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落鹰峡之败,是本王轻敌,输得不冤。云怀瑾此人……”
他顿了顿,“用兵稳健,善用地形,是个将才。若只为报仇,本王不会等三年。”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在大胤北境:“本王要的是整个中原。而要入主中原,必先破雁门关;要破雁门关,必先除云怀瑾。”
帐内一片寂静。
“可云怀瑾如今是靖边伯,深得大胤皇帝信任,手下兵强马壮,雁门关固若金汤。”
有首领迟疑道,“强攻恐难取胜。”
“谁说本王要强攻?”
拓跋烈转过身,火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云怀瑾的软肋……不在雁门关,而在京城。”
他走回主位,拿起案上一封密信:“这是慕容家旧部送来的消息。云怀瑾的妹妹云皎皎,如今是大胤皇帝的宠妃,育有四皇子。
此女甚得帝心,几乎执掌后宫。而五日后后,皇帝将携她与四皇子前往西山冬狩。”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王上是想……”
有人猜测,“挟持丽妃与四皇子,逼迫云怀瑾?”
拓跋烈摇头:“那样太明显,大胤皇帝不是傻子,一旦事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本王。不,”
他眼中闪过冷光,“本王要的是意外——一扬谁也查不到本王头上的‘意外’。”
他展开密信,指着其中一行:“西山鹿鸣苑的温泉池,上月因大雨冲垮旧渠,修缮时……动了些手脚。
池底种了一株‘幽水兰’,此兰无毒,但与温泉硫磺之气混合后,会让三至五岁孩童产生短暂晕眩。若在池边玩耍时忽然晕眩,失足落水……”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懂了。
“四皇子若出事,丽妃必受打击,云怀瑾在前线也会分心。”
拓跋烈收起密信,“而更重要的是——大胤皇帝对丽妃宠爱至极,若因她照看不周导致皇子出事,这份宠爱还能剩几分?一旦失宠,云家在朝中便失了最大的倚仗。”
帐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计谋太毒,太精妙。
千里之外,不留证据,同时打击云家兄妹,动摇大胤后宫与前朝的平衡。
“可是王上,”
有老成持重的首领皱眉,“若四皇子真出了事,大胤皇帝震怒,彻查起来……”
“查不到本王头上。”
拓跋烈淡淡道,“幽水兰种子是慕容家旧部提供的,种兰的人是宫里被收买的太监,连那扬冲垮旧渠的‘大雨’,都是用了些手段人为促成的。这条线上所有人,事后都会消失。”
他补充道:“即便真的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指向的也是慕容家余党——大胤皇帝刚扳倒太后,对慕容家余孽深恶痛绝。他只会以为这是慕容家的报复,与漠北草原无关。”
帐中一片赞叹之声。
拓跋烈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望着帐外无边的草原,缓缓道:“落鹰峡之败,让本王明白了一个道理:打仗不能只靠刀马,还得靠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那王上为何不直接对付云怀瑾本人?”
有人问,“比如派刺客……”
“那样太无趣。”
拓跋烈勾起唇角,“云怀瑾让本王折了三百狼骑,本王便要他尝尝至亲受创的滋味。而且要让他知道是本王做的,却找不到证据,无可奈何——这才是最好的报复。”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
草原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飞扬。
“通知下去,十日后,各部集结三万骑兵,在野狼原会盟。”
拓跋烈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有力,“待西山那边事成,云怀瑾心神大乱之时——便是本王叩关南下之日。”
“是!”
众首领齐声应诺。
拓跋烈独自站在帐外,望着南方星空。
漠北的星星格外亮,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而在星河之下,是中原的万里河山,是他梦寐以求的疆土。
“云怀瑾,”
他低声自语,“三年前你阻我南下,三年后……本王要你眼睁睁看着,你的亲人在你身后受难,你的国门在你面前崩塌。”
“这扬游戏,才刚刚开始。”
夜风呼啸,卷起他的披风,像展翅的鹰。
而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云怀瑾刚巡完城防,回到将军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案上摊着北境布防图。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图上一处标记——那是落鹰峡。
三年前那一战,他凭地形之利胜了拓跋烈,却始终记得那个年轻蛮族首领突围时的眼神——狠厉、不甘,像受伤的狼,随时准备反扑。
这三年来,他从未放松对漠北的警惕。
探子传回的消息显示,拓跋烈已统一草原,正在厉兵秣马。
大战,迟早要来。
他提笔,准备给京中写家书。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妹妹皎皎上月来信,说琛儿要过四岁生辰,还亲手做了蛋糕。
信里附了一小块晒干的糕点,说是让孩子尝尝舅舅的心意——虽然送到时早已干硬,但他还是小心收着了。
那个在云家时总是低眉顺眼、存在感极弱的庶妹,如今已是执掌后宫的丽妃娘娘。有时候他回想起来,仍觉得一阵恍惚。
笔尖落下,他写道:“皎皎吾妹:北境尚安,勿念。琛儿生辰礼已托商队带回,是一把小弓,适合孩童习射。边关风大,珍重自身,照顾好琛儿……”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近日漠北异动频繁,若京中有变,务必谨慎。”
他不知这提醒是否有用,但身为兄长,总要多说一句。
封好信,他走到窗前。
雁门关的夜空没有那么多星星,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雪来。
不知为何,今夜他心头隐隐不安,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但愿是我想多了。”
他低声自语,关上了窗。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