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它

  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矛盾体，一个被困在自我编织的囚笼里的可怜虫。

  江南衣没有男朋友时，他碍于身份不敢越雷池半步，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江南衣有了男朋友，若过得不幸，他定然会心疼、会愤怒，会想方设法把她从那种境地里拉出来。

  可如今，江南衣有了男朋友，而且肉眼可见地过得幸福、滋润，与解雨臣的感情日益深厚……他发现自己依然开心不起来。

  说到底，症结只有一个——那个能让她展露笑颜、给她幸福安稳的男人，不是他黑瞎子。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密的针，不断扎刺着他那颗早已不算柔软的心。

  他感觉自己就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只能躲在墨镜之后，悄无声息地窥探着不远处那份温暖与幸福。

  那温暖如此真切，却又是他伸手无法触碰，甚至没有立扬去靠近的可望不可及。

  他内心酸涩地剖析着江南衣能接受解雨臣的原因。

  是了，解家，到了解雨臣这一代，已经基本完成了“洗白”的过程。

  宝胜集团是摆在明面上的庞大资本，解雨臣本人更多时候是以成功商人的形象出现，运筹帷幄于商扬之间。

  那些祖上遗留的、与九门相关的灰色印记，虽然依旧存在，但已经被一层光鲜亮丽的外衣所包裹，沉淀为一种背景，而非日常。

  解雨臣提供给江南衣的，是一个在世俗规则内，强大、稳定且相对干净的庇护所。

  而他黑瞎子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至今仍在这个行当最浑浊的水里摸爬滚打，干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接触的是最阴诡的地下世界。

  他没有解雨臣那样清白的家世和光鲜的社会身份，他甚至连一个完全干净的合法身份都没有。

  他是一个游走在阴影里的黑户，一身匪气与秘密，未来渺茫且注定与危险相伴。

  这样的他，拿什么去跟解雨臣比？

  又凭什么能让渴望安定、已然成熟的江南衣接受？

  他知道，江南衣或许能理解并接纳解雨臣身上那些被妥善处理过的灰色历史，但绝对无法接受他黑瞎子这种依然身处漩涡中心、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黑暗。

  这份清醒的认知，比单纯的忮忌更让他感到无力与绝望。

  他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作为一个无奈的旁观者，看着自己心之所向，在别人的怀抱里熠熠生辉。

  这份苦，他只能自己咽下，连同那百年的孤寂，一起烂在心底。

  但尽管黑瞎子的心里已经百转千回，他的表面上还是嘻嘻哈哈，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头，不会轻易表露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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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吴邪逐渐接手并整顿吴三省留下的盘口，真正以“吴小三爷”的身份深入九门核心事务的过程中，一种隐约的不安感越来越清晰地浮上心头。

  他开始真切地体会到当年陈文锦在笔记中写下的那句关于“它”无处不在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有时，在深夜里，吴邪会点上一支烟，回溯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

  从最初那个只想安稳开着小铺子的普通青年，到被卷入七星鲁王宫，再到如今被迫扛起三叔的重担，每一步都看似由无数偶然和自主选择推动，但串联起来，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在暗中牵引。

  这种感觉，在他全面接手三叔的势力后，变得尤为强烈。

  某些决策的顺利推进，某些关键信息的获得，甚至是一些看似是他自己凭借智慧和勇气闯过的难关，事后细想，都带着一种过于“顺理成章”的意味。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早已铺好了道路，只是引导着他一步步走下去。

  他不是在下棋，而是仿佛成了棋盘上一枚被更高维度意志操控的棋子，这种认知让他脊背发凉。

  就在这种迷雾重重、压抑感日益加深的时候，黑瞎子带来了一个关键性的东西——一条由吴三省在更早之前就设法留下，并指定在合适时机交给吴邪的黑毛蛇。

  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吴邪读取了黑毛蛇费洛蒙中承载的记忆碎片。

  那是一次极其痛苦且信息量巨大的精神冲击。

  通过那些破碎、混乱却无比真实的画面与感知，吴邪窥见了一个跨越数十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他看到了从老九门时代开始，那个被称为“它”的神秘而强大的组织，其阴影就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渗透进了九门的血脉与命运之中。

  在“它”的暗中推动、胁迫和利用下，他的爷爷吴老狗、霍仙姑、解九爷等老一辈，乃至他的父辈三叔吴三省、解连环等人，都做出了许多身不由己的选择，经历了一次次惨痛的牺牲与背叛。

  九门表面的风光与内里的倾轧，其根源很大程度上都来自于“它”的操控。

  许多曾经的谜团、亲人好友的悲剧，其源头都直指这个隐藏在历史迷雾后的庞然大物。

  九门在其影响下，元气大伤，人才凋零，几乎陷入分崩离析的境地。

  他也终于明白，三叔吴三省和谢连环，这两位一生都纠缠在身份谜团中的九门二代，他们后半生所有的筹谋、伪装、乃至自我牺牲，其核心目标，并不仅仅是为了探寻某个古墓的秘密，而是为了一个更加宏大且危险的目的——

  倾覆“它”这个组织，打破笼罩在九门头顶数十年的诅咒，为后代挣得一丝真正的自由。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吴邪脑海中炸响。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所面对的，不仅仅是地下的诡异和家族的宿命，更是一个庞大、隐秘且极其危险的敌人。

  他接手的，不仅是三叔的盘口，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对抗“它”的未尽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