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兜兜转转

  门后的世界，并非想象中的险峻，反而是一片能让彼此都更自在呼吸的天地。

  自那以后，两人之间的氛围明显变得松弛而自然。

  江南衣开始在解雨臣面前，一点点卸下那层完美的硬壳。

  她会在书房里，拿着写满批注的稿子，主动凑到解雨臣身边，和他讨论某个角色在关键节点为何会做出那样的抉择，甚至会拉着这位商业巨擘，帮她梳理角色复杂矛盾的心理动机。

  解雨臣起初觉得新奇，后来便也沉浸其中，他发现从她写作的视角看人性，别有一番新意，两人常常为此讨论到深夜。

  她也不再刻意隐藏疲惫。

  有时伏案久了，脖颈酸痛，她会很自然地走到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解雨臣身后，理直气壮地往他肩上一靠，含糊地抱怨：“脖子快断了。”

  解雨臣便会放下书，带着纵容的笑意，手法熟稔地替她按摩放松。

  这种带着依赖的亲昵，远比之前的客气体贴，更让解雨臣感到心安与满足。

  他们的关系在悄然间愈发亲近。

  江南衣虽然没有正式搬去与解雨臣同住，但留在他的居所过夜也变得频繁起来。

  也正是在这些共享的私密夜晚，江南衣发现了解雨臣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他睡觉时，必须将卧室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不允许一丝外界的光线渗入。

  有一次，江南衣半夜醒来，发现即使是在这样极致的黑暗中，解雨臣似乎仍有些不安稳。

  她心念微动，没有出声，只是轻轻侧过身，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柔地覆盖在他的眼睛上，为他隔绝了那本就微乎其微、或许存在于他感知里的最后一点光感。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掌下解雨臣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他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他仿佛无意识地、更紧地拥住了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安稳。

  解雨臣发现，在江南衣身边，尤其是在她这般下意识的温柔庇护下，他入睡得格外快，也睡得异常沉静安稳。

  那片由她带来的、带着体温和信任的黑暗，似乎比任何严密的窗帘都更能驱散他内心深处积攒的孤寂与警惕。

  这是一种无声的交付与接纳。

  他在她面前显露了不为人知的脆弱，而她，则用最自然的举动，给了他一份独属于两人的安宁。

  在这紧密相拥的黑暗里，两颗心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那方坐落于解雨臣庭院一角的戏台，平日里静默如画，飞檐翘角承载着旧日时光。

  江南衣从未想过，它会在某个午后或夜晚，因一个人而彻底“活”过来。

  第一次听解雨辰提出要为她唱一曲时，江南衣是诧异的。

  她印象中的解雨臣，是运筹帷幄的商界巨擘，是沉稳内敛的恋人，与粉墨登扬的梨园行当似乎相隔甚远。

  然而，当解雨臣换上戏服，水袖轻扬，步态袅娜地立于台上时，那份诧异瞬间化为了惊艳。

  台上的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眉眼被浓墨重彩勾勒出别样的风情，眼神流转间，或嗔或怨，或喜或悲，全然沉浸在那方寸舞台与古老的唱词里。

  他的身段优美，唱腔清越婉转，每一个眼神都仿佛带着钩子。

  有时，他会不经意间与台下唯一的观众——江南衣视线交汇，那专注而炽烈的眼神，穿越了角色与现实的界限，直直撞进江南衣心里，让她一阵脸红耳热，心弦微颤。

  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混合着男性的掌控力与角色赋予的独特魅力，让她看得移不开眼。

  每每等他唱罢，从台上走下，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戏韵和淡淡的油彩气息，江南衣常常会拉住他。

  “别急着去卸妆。”她轻声说，眼眸亮晶晶的。

  她会凑近他，像是欣赏一件绝美的艺术品，目光细细描摹他脸上精致的妆容，从飞扬的眼角到殷红的唇瓣。

  那是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吸引力，让她心头悸动。

  有时候，情难自禁，她会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那覆着浓烈色彩的嘴唇。

  起初只是蜻蜓点水般，带着好奇与怜爱的一触。

  但这浅尝辄止的亲吻，如何能慰藉解雨臣？

  每当她欲退开，他便立刻反客为主，手臂环住她的腰身，将她紧紧锁在怀里，加深这个吻。

  油彩的气息混杂着彼此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戏服的绫罗绸缎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直到两人都气息紊乱，面颊绯红，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更有情趣的时候，解雨臣会兴致勃勃地拉着江南衣，亲自为她上妆，挑选合适的戏服。

  他手法熟练地为她描眉、点唇，穿上那繁复层叠的衣裙。

  他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手臂，一招一式地教她水袖该如何挥洒，眼神该如何传递情意。

  在那些时刻，江南衣不仅仅是旁观者，更是参与者。

  她透过他的引领，亲身感受着戏曲的魅力，也仿佛触摸到了解雨臣不轻易示人的、属于家族传承与个人爱好的另一面灵魂。

  随着与解雨臣关系的日益亲密，解雨臣也开始向江南衣袒露更多关于他自身、乃至解家背后更深层的脉络。

  在一个静谧的夜晚，他缓缓向她讲述了解家的过去，与九门千丝万缕的纠葛，以及他和吴邪相识的渊源。

  江南衣起初是怔住的，大脑仿佛宕机了几秒。

  信息如同碎片般涌入，然后迅速拼凑出一个让她感到无比熟悉的轮廓。

  九门……吴邪……

  怎么回事？

  她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一种近乎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兜兜转转，她以为自己终于跳出了那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圈子，奔向了解雨臣代表的、看似更“正常”的安稳。

  结果呢？

  她竟然又一头撞进了这个圈子的另一侧！

  她就像是被无形蛛网缠绕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似乎总在这个以“九门”为核心的巨大漩涡边缘打转。

  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上来。

  是气命运的捉弄，还是气自己仿佛永远逃不开的宿命？

  她胸口起伏，真想不管不顾地发一顿脾气，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当她抬起眼，看到解雨臣坦白后那带着紧张的神色，看到他因抿紧而微微发白的嘴唇，那双总是沉稳从容的眼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等待审判般的忐忑……

  她那股即将冲口而出的怒气，竟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只留下些许无奈的余烬。

  她叹了口气，主动凑上前，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带着点惩罚，又带着点亲昵，轻轻地在他下唇上咬了一下。

  “真过分，”她嗔怪道，声音闷闷的，却不再有真正的怒火，“照你这么说，那一开始我们的见面，我们的认识，就不单纯是吧？是不是也带着点……九门的算计？”她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一点。

  解雨臣被她这一咬弄得心神一荡，随即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急切地否认：“不是的！”他的语气无比肯定，“那是巧合，是缘分，是……天注定。”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试图将所有的真诚都传递过去。

  “我对你的心动，与你是不是认识吴邪，与九门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没有吴邪，我相信，只要我遇到你，我也一定会喜欢上你。只是……可能不会那么快就注意到你，毕竟我们的世界原本看似没有交集。”

  他坦承了吴邪某种程度上起到了“引荐”的作用，但坚决撇清了初心的纯粹。

  说着，他低下头，用那带着浅浅牙印的嘴唇，温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碰了碰江南衣的唇瓣。

  江南衣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听着他低沉而温柔的解释，心里那点残余的别扭也渐渐化开了，甚至忍不住生出一丝小小的得意。

  她微微扬起下巴，哼了一声：“那当然了，我这么优秀。”

  她笑着，像是觉得刚才只咬一下不够解气，又凑上去，在他上唇也轻轻咬了一口，带着点娇蛮的口吻：

  “但是，想到我还是在这个圈子里打转，就还是有点生气。”她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所以要咬你消消气。”

  这一次，解雨臣低笑出声，任由她“撒气”，只觉得她这般带着小脾气的真实模样，远比之前那个完美无缺的瓷娃娃，要生动可爱千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