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开诚布公的谈话

  有时，在她又一次得体地回应了他的关心，或是婉转地以工作为由推掉了一次临时邀约后，她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以及那微不可闻的轻叹。

  这让她感到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自问已经做得足够好。

  她花费心思留意解雨臣的喜好，记住他偏爱的茶温、欣赏的艺术门类、甚至是他不经意提过的某本书。

  她从不将写作压力带来的烦躁、人际交往中的不快等负面情绪带到他面前，每次见面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光鲜。

  面对他身后那片无法忽视的灰色地带，她也从未表现出任何质疑或不安，给予了他最大程度的理解与信任。

  她觉得，这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好的状态了。

  她也是喜欢解雨臣的。

  他英俊、成熟、富有，兼具权势与品味，完美符合她少女时代对理想伴侣最现实的想象——一个能提供优渥生活、坚实依靠和广阔平台的金龟婿。

  和他在一起，无论是事业上的资源倾斜，还是社会地位的隐形提升，都让她获益良多。

  这种喜欢，混杂着欣赏、感激和实实在在的利益考量。

  然而，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并非不染尘埃的纯粹，她才更加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投入的深度，不敢展露太多真实的自我。

  在她内心的天平上，她凭借解雨臣的势力得以更顺畅地发展事业，构筑自己的堡垒。

  这是一种得到。

  那么，作为回报和维系，她就应该提供一个情绪稳定、体贴入微、从不添麻烦的伴侣形象。

  这是她理解的公平。

  她甚至会进行换位思考：如果她是日理万机的解雨臣，付出资源后，还要时常面对伴侣的负面情绪和真实脆弱，时间久了，大概也会觉得不耐烦，甚至认为这是一种不成熟和负担吧？

  于是，她将那个会焦虑、会脆弱、会钻牛角尖、会有小脾气的真实江南衣牢牢锁在内心深处。

  她呈现给他的，是一个经过高度提纯和管理的完美版本。

  她以为这是成年人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是维系这段各取所需关系的最优解。

  可她不知道，解雨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合作伙伴或完美女友。

  他想要的，是那个会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大笑、会因为观点不同跟他争得面红耳赤、会累了自然而然靠在他肩上、会委屈了红着眼眶向他求助的、活生生的江南衣。

  他给予她庇护与资源，是希望她能因此更安心地做自己，而不是将她塑造成一个更精致的、符合他身份的附属品。

  解雨臣感觉这段时间和江南衣的关系像是走入了一条没有岔路的窄巷，进退维谷，僵持在原地。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预见到最终的结局只会是渐行渐远，直至分道扬镳。

  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决定不再等待，也不再猜测。

  他需要一扬开诚布公的谈话，打破那层无形的坚冰。

  他选择了江南衣四合院的客厅。

  这里是她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空间，充斥着她的气息和生活的痕迹，他希望这能让她稍微放松一些。

  两人坐在中式沙发椅上，中间隔着一方小小的茶几，上面放着两杯氤氲着热气的茶。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我们需要好好谈谈。”解雨臣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低沉。

  江南衣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谈什么？”

  “谈我们两个人的关系。”解雨臣的目光坦诚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没有丝毫回避。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说道：

  “我很喜欢你，或者说……我爱你。”这句话出口，解雨臣感到一阵罕见的紧张，他不自觉地变换了一下交叠的双腿姿势。

  以他的身份和性格，如此直白地袒露感情，几乎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我和你在一起，是出自我的本心，我的本意。不是因为你符合什么条件，或者出于任何利益考量。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所以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希望，和我在一起，你是开心的，快乐的，可以展露那些你真实的自己。会哭会笑，会生气也会撒娇的那个江南衣。在我面前，你不用伪装，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受了什么委屈，我都想和你一起去面对，而不是被你排除在外。”

  他一口气将积压在心底的剖析尽数倾吐，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块巨石，同时又有些忐忑地观察着江南衣的反应。

  坐在他对面的江南衣，静静地听着，从最初的肢体微微紧绷，到后来肩膀逐渐放松，放在膝上的手也不再紧紧攥着。

  她的目光落在解雨臣脸上，清晰地看到了他脸颊上那抹不自然的薄红，以及他眼神里那份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紧张与期待。

  她能感觉到他说出这些话时的不习惯，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真挚。

  江南衣用力地抿了抿嘴唇，仿佛在组织语言，片刻后，她才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恍然和歉疚：

  “对不起……可能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我以为……在你面前表现得更加完美，不给你添麻烦，才是你需要的，才是维持我们关系最好的方式。”

  她终于承认了那份存在于两人之间的、由她单方面建立的距离感。

  解雨臣的坦诚像一束光，骤然照进了江南衣构建的心理迷宫。

  她听着他有些笨拙却无比真挚的表白，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一直以来盘踞在心头的某种桎梏，似乎“咔哒”一声松动了。

  她借助解雨臣的势力和资源时，内心并无太多亏欠或心虚。

  她认为这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互惠，她以自身的才华和未来的潜力作为投资，而解雨臣提供平台和庇护，这很公平。

  但也正是这种将关系量化的思维，让她不自觉地戴上了面具。

  “正是因为需要背靠你，倚仗你的力量，”江南衣梳理着自己那些深埋的、甚至未曾对自己言明的想法，“所以我才会对这段关系……格外慎重。” 她斟酌着用词。

  “我潜意识里，可能把我们的关系，也当成了一种需要精心维护的合作。合作伙伴之间，自然要展现最专业、最可靠、最值得投资的一面。我不能流露出脆弱、犹豫或者任何可能被视为不专业的情绪。我必须确保自己始终是增值资产，而不是负累。”

  她顿了顿，目光与解雨臣相接。

  “在工作交集的部分，我或许不自觉地混淆了角色。我把解董当成了需要谨慎对待的合作伙伴，却忘了在我身边的，首先是解雨臣，是我的恋人。”

  解雨臣的剖白，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她一直紧锁的心门。

  他让她猛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明明应该是更亲密、更柔软的关系。

  “我现在才明白，”江南衣的语气柔和下来，“我们之间，不该是天平两端的冰冷砝码，必须精确计算付出与得到，维持着小心翼翼的平衡。它应该是……可以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亲密无间。”

  她的眼神的望进他眼底：“是可以在对方面前放心暴露缺点、软弱，甚至是不讲理的任性，而不用担心会被扣分，会被视为不够好的地方。相敬如宾很好，但那不该是恋人之间的全部。完美无缺、永远可信赖，那是给合作伙伴看的，不是给爱人的。”

  这一刻，江南衣才真正明白，一段健康的、深入的感情，其基石不是利益交换和完美表演，而是彼此的接纳与真实的共鸣。

  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平衡，反而成了阻碍他们靠近的高墙。

  而此刻，这堵墙，正在她的话语中，在解雨臣专注而温柔的目光里，悄然崩塌一角。

  她开始尝试，将那个一直被隐藏的、更真实的自己，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