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黑瞎子的发现

  夜深了，解雨臣的车刚离开不久。

  他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如果说最初得知江南衣与解雨臣在一起时，他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嫉妒攫住，以至于判断失准，那么现在，冷静下来后，他看得比那两个当事人清楚多了。

  他一个活了一百多年、半人半鬼的老家伙，还在这里琢磨爱不爱的，想想是挺滑稽。

  但正因为他活得够久，见得够多，才更能分辨出感情的真伪与深浅。

  江南衣和解雨臣之间，缺了点儿东西。

  那种能让空气升温、让眼神胶着、让行为失控的，称之为爱的化学反应，几乎没有。

  黑瞎子还记得看过的关于江南衣过去的资料，以及后来亲眼所见的片段。

  她和张起灵在一起时，明明已经是个独立飒爽的姑娘，却总会无意识地揪着张起灵的衣角，走路时肩膀紧挨着，眼睛里闪着依赖又狡黠的光。

  后来在巴乃，她和那个失忆的张起灵在一起时，更是像找到了栖息地的藤蔓，恨不得时时刻刻缠绕上去，那些偷偷的凝视、下意识的靠近，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依恋。

  那时的江南衣，爱意是滚烫的、外放的，带着飞蛾扑火般的本能。

  可现在呢？

  她对解雨臣，礼貌、温和，甚至称得上体贴。

  解雨臣邀约，她大多应允；解雨臣送礼，她得体接受；解雨臣展现关怀，她也回报以适当的感激。

  在外人看来，他们郎才女貌，相处和谐，是水到渠成的佳偶。

  但黑瞎子眼里，这和谐太过完美，像精心排演的剧本，缺乏真情实感的跌宕起伏。

  他们像两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倒在精致的瓷杯里，看着般配，却品不出任何浓烈的滋味。

  相敬如宾，克己复礼，唯独少了恋人之间该有的那种黏糊劲儿、那种不由自主的吸引和亲近。

  江南衣的大部分精力，显然都投入在了她自己的事业版图上。

  写作、经营人脉、跟着他训练……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

  解雨臣的出现，更像是在她规划好的蓝图上，恰好出现的一个符合所有“安全”、“稳定”、“有利”条件的合作伙伴。

  黑瞎子甚至阴暗地揣测，江南衣选择解雨臣，很大程度上就是看中了他背后的势力和资源。

  一个强大、成熟、能提供顶级庇护，且对她表示好感的男人，出现在她最需要巩固自身安全边界的时刻——这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解决方案。

  她不是爱上了解雨臣，而是选择了解雨臣，一个在现阶段最适合她、对她有助力的最佳选项。

  她欣赏解雨臣的成熟稳重，可能也有几分喜欢，但绝对没到深爱的地步。

  在这段关系里，她始终有所保留，情感投入得极为吝啬。

  主动的一方永远是解雨臣，而她，只是顺应局势，安然地待在他为她撑起的那片安全区域内，继续经营着自己的独立王国。

  黑瞎子叹了口气，说不清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郁闷。

  他看穿了江南衣的理智算计，也明白她这种选择背后的无奈与成长。

  只是，看着那样一个曾经鲜活、敢爱敢恨的女孩，如今选择了一条最正确却未必温暖的道路，他这颗老心，竟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知道，解雨臣未必毫无察觉，但那男人同样自信，自信于能用时间和现实构建的安稳，慢慢滋养出他想要的情感。

  而江南衣，或许也认为，这种建立在互利基础上的、缺乏激情的温情，正是她当下最需要、也最能承受的关系模式。

  一扬各取所需的棋局，只有旁观者，才看得清棋盘之下，那不曾点燃的冷火。

  随着江南衣的事业版图不断扩张，她的时间愈发成为稀缺资源。

  解雨臣能明显感觉到，分配给约会的份额正在被压缩。

  更让他隐隐感到不适的是，江南衣几乎从未主动发起过邀约。

  她的解释总是合情合理：“你管理那么大的集团，肯定比我还忙，我不想打扰你工作。” 语气体贴，姿态懂事，仿佛默认了他和她是一类人——将事业野心置于个人情感之上。

  但解雨臣内心苦笑。

  他确实忙，宝胜集团的事务千头万绪，但他从不吝于为她空出时间。

  那些特意推掉的应酬、压缩行程挤出的下午茶、精心安排的周末短途旅行，都是他主动的规划。

  他以为他们会享受这种忙碌中偷闲的陪伴，可江南衣的被动，让他感觉像是在唱一扬独角戏。

  他是真的喜欢江南衣，欣赏她骨子里的韧劲、才华横溢时的光芒，甚至是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平日冷静不符的执拗。

  以他的身份地位，若非真心喜爱，又有谁能逼迫他与谁在一起？

  他选择她，是发自内心的吸引。

  他也并非毫无察觉江南衣情感投入的温差。

  他清楚，或许她答应与他在一起时，那份喜欢并未达到他给予的浓度。

  但他有信心，凭借自己的诚意、能力和耐心，总能慢慢温养出更深厚的感情。

  他愿意等待，也愿意主动去滋养这段关系。

  然而，随着相处日久，解雨臣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甚至有些头痛。

  江南衣在他面前的表现，堪称完美女友的范本。

  她会记得他的喜好，安排符合他口味的餐厅；会在公众扬合与他并肩而立，笑容得体；会在他疲惫时送上恰到好处的关心。

  一切都无可指摘。

  但正是这种无可指摘，让解雨臣感到失落。

  他喜欢的，明明是那个谈论小说情节时眼睛发亮、会因不同见解与他认真辩论、偶尔会流露出小脾气或真实困惑的江南衣。

  那个鲜活、生动，甚至带点刺的女孩，似乎在他们确定关系后，渐渐隐藏了起来。

  现在面对他的江南衣，脸上仿佛戴上了一张精心雕琢的“完美面具”。

  她的情绪波动被严格控制，很少再向他展露真实的沮丧、任性或是毫无保留的喜悦。

  他试图更深入地了解她的内心世界，想知道她工作中的烦恼、创作上的瓶颈，或是仅仅是她今天心情如何，却总感觉被一道无形的、柔韧的屏障挡了回来。

  她客气地感谢他的关心，然后用“都挺好的”、“没什么大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解雨臣发现，他好像走进了一个装修精美却空无一人的房间。

  他能拥有这个房间的钥匙，能坐在里面，却触摸不到主人真正的灵魂。

  他给予的真心，似乎碰触到的，只是江南衣理性构建出的、一个名为“解雨臣女友”的完美外壳。

  这份认知，让一向运筹帷幄的解当家，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拥有财富和权势，可以解决许多复杂的难题，却不知该如何叩开一扇看似敞开、实则紧闭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