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解雨臣这个人

  这并非突如其来的发现，而是在日常点滴中逐渐慢慢的认知。

  她搬入四合院，环境清雅安宁，但这份安宁似乎是由一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出来的。

  解雨臣派来照顾她生活或协助工作的伙计，虽然对她毕恭毕敬，言行得体，但偶尔流露出的眼神、走路的姿态，以及不经意间袖口露出的陈旧伤疤，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匪气。

  那并非街头混混的浮躁，而是一种更沉、更悍，经见过风浪甚至血腥的气息。

  他们称呼解雨臣为当家或老板，语气里的敬畏远超普通员工对上司。

  她也曾偶然瞥见解雨臣在书房与人谈事的样子。

  隔着一扇花窗，她看到那个在她面前总是眉眼温和、语调舒缓的男人，端坐在主位，侧脸线条冷硬，眼神锐利如刀。

  他并未提高声调，甚至话语不多，但仅仅是那份沉默的压力，就让站在下首汇报的人额头沁出冷汗，腰背不自觉地弯得更低。

  那一刻的解雨臣，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种……属于秩序掌控者的威慑力。

  与她独处时那个会为她披衣、耐心听她谈论书稿细节的恋人判若两人。

  宝胜集团的业务盘根错节，解雨臣偶尔会提及一些应酬或麻烦，语气轻描淡写，但江南衣能从他细微的疲惫或瞬间冷冽的眼神中，感知到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他需要平衡家族内部元老与新生代的力量，需要应对商扬上的明枪暗箭，甚至可能需要处理一些……无法摆在明面上的事务。

  她不过问，他也从不让她直接沾染，但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如同北京冬日厚重的雾霾，即便关紧门窗，也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然而，面对这一切，江南衣的内心异常平静。

  她早已不是那个天真地认为世界非黑即白的女孩。

  经历了吴邪那个光怪陆离、直面无尽凶险的“地下世界”，再面对解雨臣这个游走于资本与灰色地带的“地上王国”，她早有预料。

  一个能掌控如此庞大资本帝国的男人，怎可能仅靠温文尔雅和合法手段？

  他的世界必然存在阴影，这是权力的另一面。

  “解雨臣的灰色，至少是世俗规则内的灰色。”她曾在心里冷静地比较过，“比起古墓里未知的诡异、张家背后纠缠千年的宿命，这种源于人性贪婪与争斗的复杂，反而显得……可以理解，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衡量和应对。”

  解雨臣在她面前展现的温和与尊重，或许是他内心真实的柔软，或许是他精心维持的、希望她看到的一面。

  但无论如何，他确实为她隔绝了大部分的风雨，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光鲜的平台。

  她接受这份庇护，也清醒地知其代价——她必须接纳他完整的世界，包括阳光照不到的背面。

  因此，当她某次无意中听到两名伙计低声交谈，提及某个地下的盘子需要清理，或者感受到解雨臣接完某个电话后身上一闪而过的戾气时，她只是默默移开视线，或者递上一杯温热的茶。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因为恐惧未知的危险而直接逃离。

  这一次，她选择睁大眼睛看清这复杂的全貌，同时，更加坚定地借助解雨臣提供的资源，加速构筑属于自己的防御力量。

  无论是跟着黑瞎子刻苦训练提升的自保能力，还是通过写作积累的、能让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有立身之本的财富与名声。

  她与解雨臣的关系，在这种清醒的认知下，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享受着他带来的安稳与便利，也默认了他世界里的阴影。

  这是一种成年人的选择，建立在废墟般的过往之上，不再寻求纯粹的清白，只求一种可控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共存。

  只是偶尔，在深夜独处时，她会想起长白山深处的冰雪和那个沉默的背影。

  那个世界纯粹到只有极致的危险与守护，而解雨臣这个世界，复杂在人心与利益的泥沼。

  两者皆不易，但她如今，选择在泥沼中，为自己开辟一方立足之地。

  解雨臣在处理他与江南衣的关系时，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坦率。

  他并未刻意将自己的家族背景和宝胜集团的灰色地带包装得洁白无瑕。

  某种程度上，他不想，也觉得没有必要去掩饰。

  他深知江南衣与吴邪分手的根源——那个年轻人被卷入的地下世界过于凶险、不可控，且吴邪自身在当时也处于风暴中心，无力提供江南衣渴望的屏障。

  但解雨臣认为，自己的情况与吴邪截然不同。

  首先，他身处的位置不同。

  他并非像吴邪那样，是被命运推着走、身不由己的局内人。

  他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是棋盘旁的执棋人，而非棋子。

  宝胜集团的业务纵然涉及灰色地带，但大多在世俗规则与力量的博弈范畴之内，他有足够的资源和手腕去掌控局面，将风险隔离在江南衣的日常生活之外。

  他自信有能力为她构建一个相对安全、稳定的环境，这是当年的吴邪无法给予的。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眼中的江南衣，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因为恐惧而选择逃离杭州、逃离巴乃的女孩。

  他欣赏她如今的姿态：那个会主动雇佣黑瞎子学习格斗、运用自身资源构筑人脉和安全网的江南衣，身上有一种淬炼过的韧性。

  她遇到问题，不再是本能地退缩，而是会冷静地评估，然后想办法去面对、去解决。

  这种成长，让她有能力去理解和应对他世界里不可避免的复杂与压力。

  有时，看着江南衣在书房专注写作的侧影，或是听她条理清晰地分析某个出版合约的利弊，解雨臣会不由得想起吴邪。

  他想，那两个人或许只是“生不逢时”。

  在彼此都还不够成熟、不够强大的年纪，遇上了过于沉重的宿命和危险，那份感情在现实的碾压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年轻的江南衣需要的是一个纯粹的避风港，而年轻的吴邪连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提供？

  但现在不同了。

  他，解雨臣，是一个已经完全成熟、掌控着巨大能量和资源的男人。

  而她，江南衣，也已在风雨中成长为一个内心强大、懂得如何自我保护的女人。

  他们相遇在彼此都足够强大的时间点，都有能力去经营一段成年人之间的、能够容纳现实复杂性的感情。

  因此，他无需在她面前扮演一个纯粹的好人。

  他可以让她看到自己温和的一面，也可以不避讳她感知到自己作为解当家冷酷决断的一面。

  他相信，江南衣能够理解这种复杂性，也相信他们两人合力，足以抵御来自他那个世界的任何风风雨雨。

  这是一种建立在实力与相互理解基础上的自信，也是对当下这段关系稳定的笃定。

  在他心中，他与江南衣，是势均力敌的伴侣，足以在这并不全然光明的世界里，共同开辟出一片属于他们的、稳固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