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平行线
作者:hollond
江南衣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从行李架上取下了自己的行李箱。
轮子落在过道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向车门。
每一步都重重的踏在地上,仿佛要踏破她的犹豫,踏破她的不舍。
张起灵、吴邪和王胖子也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出了车厢,站台上人来人往,喧嚣鼎沸。
他们走到了一个分流旅客的岔路口。
江南衣的脚步在这里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她没有回头,没有说“再见”,甚至没有侧头看他们一眼。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选择了其中一个方向,拖着行李箱,汇入了熙攘的人流,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她没有回头。
在她身后不远处,张起灵、吴邪停住了脚步,如同两尊凝固的雕像,目光越过涌动的人头,牢牢地锁定在那个越来越远的、单薄而倔强的背影上。
她的背挺得笔直,但坚定的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消失在属于她的、平凡的、没有他们的世界里。
“唉——”
王胖子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惋惜和理解。
他抬起粗壮的手臂,左右开弓,用力地拍了拍身旁两个沉默男人的肩膀。
吴邪收回目光,嘴角艰难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笑容里,有失落,有释然,也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黯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张起灵依旧沉默着,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低垂着,浓密的长睫掩盖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让人无从得知他究竟在想什么。
是茫然于这突如其来的分离?
是理解了她最终的选择?
还是在那片空白的记忆深处,也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站台的广播还在响着,催促着旅客。
人来人往,喧闹不息。
只是,他们三个站在原地,仿佛被隔绝在了一个无形的气泡里,许久都没有动。
江南衣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推开了那扇漆色有些斑驳的院门。
院子里,略显凌乱,但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着让她心安的气息。
这是能让她安心的家。
是的,家。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把北京这处租来的小院,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
一个可以隔绝外界风雨、容纳她所有喜怒哀乐的家。
“哐当”一声,行李箱被随意地扔在了门边。
江南衣看也没看,径直走到客厅,直挺挺地瘫倒在了那张柔软的沙发上。
身体陷入熟悉的包裹感,鼻尖萦绕着的是自己常用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无人居住的尘埃气。
没有……没有那个人的气息了。
这里,彻彻底底,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旅途的疲惫,紧绷的神经,强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在这个绝对安全、绝对私密的空间里,再也无需伪装。
她仰面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是她某次抬头发呆时发现的,当时还想着等有空了要补一补……
视线开始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太阳穴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留下两道冰凉的湿痕。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想发出声音,可喉咙里却不受控制地溢出破碎的、压抑的呜咽。
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巢穴,才敢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
眼泪越流越凶,从最初的无声滑落,到后来的汹涌澎湃。
她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试图阻挡这失控的软弱,但滚烫的泪液依旧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间渗出。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是张起灵沉默却专注打磨木雕的侧影。
是他背着她晨练时平稳宽阔的脊背。
是他在厨房里默契地为她递上酱油时,那短暂触碰的微凉指尖。
是他为她戴上玉镯时,那郑重而轻柔的吻。
也是他在巴乃的湖水中消失的背影……
还有吴邪……那双带着委屈、不甘,却最终选择了沉默和理解的红了的眼眶。
她可以冷静地权衡利弊,可以理智地选择安全。
可当分离真正成为现实,当那个人的温度彻底从生活中抽离……
她后悔了吗?
她不知道。
也许没有……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在寂静的空气里回荡。
窗外,是北京城依旧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夜,而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她自己了……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心碎而停下脚步。
无论内心如何坍塌成废墟,生活总还要继续。
她强逼着自己从那份悲伤中挣脱出来,重新投入曾经最熟悉、也最渴望的日常轨道。
她挽起袖子,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将小院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
擦去家具上的浮尘,扫净角落的落叶,给许久未浇的花草喂饱了水。
看着重新变得窗明几净、井然有序的空间,那股令人窒息的感觉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她又去了一趟超市,推着购物车,仔细地挑选新鲜的蔬菜水果。
她严格地执行一日三餐,哪怕最初食不知味,也强迫自己按时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完。
规律的作息和健康的饮食,让她的身体状态逐渐从之前的疲惫和憔悴中恢复过来,脸颊也重新有了些血色。
最重要的,是重新拾起写作。
打开文档的最初几天,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灵感连同快乐一起被抽干了。
纷杂的情绪——对张起灵的不舍与愧疚,对自己选择的自责与痛苦,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像一群失控的飞鸟,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无法捕捉,也无法驱散。
然而,或许真如那句话所说,痛苦是灵感的温床。
当她放弃挣扎,不再试图驱散那些情绪,而是任由它们流淌,甚至主动将那些不安、痛苦、怀念、焦虑、恐惧,全部倾注到笔下的角色和故事中时,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文字不再是干瘪的符号,而是承载了真实血肉与情感的载体。
她写出了以往从未有过的、带着强烈张力和悲剧美感的文字。
编辑反馈说,她最新的作品里有了一种“沉静而汹涌的力量”。
江南衣看着屏幕上的评价,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她刻意地,没有再试图去关注张起灵、吴邪他们的任何消息。
她知道,那个世界离她太远,而且,她也无从关注。
那个充斥着神秘家族、古老谜团和生死冒险的世界,对她而言,已经彻底关上了大门。
她心里很清楚,从她主动选择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她与他们,便已划清了界限。
她亲手将自己重新放回了普通人的位置,而他们,将继续在他们那条布满荆棘与奇景的道路上前行。
一边是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冒险史诗。
一边是柴米油盐、细水长流的平常生活。
他们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之前的相遇,或许只是因为命运的齿轮在某个节点发生了短暂的错位,让他们有了那一段刻骨铭心的交集。
如今,齿轮回归正轨。
时间沿着它应有的轨迹流逝。
他们也将继续各自平行,奔向截然不同、再无瓜葛的远方。
江南衣坐在窗明几净的家里,听着窗外胡同里传来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寻常声响,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平静。
只是偶尔,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或在某个似曾相识的街角,心口还是会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意,提醒着她,那扬短暂而绚烂的错位,真实地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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