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夜生活

  至少江南衣是想不到的。

  一切似乎都过渡得极其自然，如同溪流汇入江河。

  每一天，张起灵都会在晨光尚未透入窗帘时悄然醒来。

  他会极其小心地起身，动作轻缓得像是一阵微微拂过的风，在不打扰江南衣安眠的情况下出门进行他雷打不动的晨练。

  因为入睡时，张起灵习惯性地会将她揽在怀里，或者至少用手臂轻轻环着她。

  一旦他起床，失去了那温和的“束缚”，江南衣的睡姿便彻底“狂野”起来。

  她会无意识地将手脚大大地摊开，如同占领自己领地的猫，舒舒服服地铺满整张床，独占那份温暖和空间。

  等到张起灵晨练归来，身上带着清晨的凉意和微薄的湿气，江南衣有时已经醒了，揉着惺忪睡眼坐在床边。

  有时则还沉浸在梦乡里，抱着被子蜷成一团。

  “所以说，之前所有的‘偶遇’，根本都是你故意的吧？”江南衣某天一边刷着牙，嘴里含着泡沫，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刚进门的张起灵嘟囔。

  她此刻才彻底想明白，以他这早出早归、行动如风的晨练时间，怎么可能次次都“正好”碰上她出门买早餐？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在不动声色地织网。

  不过，托他这早早出门、活动范围极广的晨练的福，江南衣现在每天起床，几乎都能吃上现成的、还冒着热气的早餐。

  早餐不再局限于小巷周边的几家固定摊位。

  张起灵的晨练路线似乎覆盖了小半个北京城，有时候江南衣能吃到城北那家有名的糖油饼，有时候是城南排队超长的特色豆汁焦圈，他带回来的速度总是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会瞬移，反正江南衣从未吃过一口凉掉的早餐。

  然而，两个人住在一起，对江南衣而言，也并非全是自由自在的好处。

  有一个变化，说是坏处倒也不算，更像是一种甜蜜的“管束”——她的睡觉时间不再能随心所欲了。

  像她之前独自生活时，若是找到一本好看的书，或者写作灵感迸发，通宵达旦是常事，看到半夜两三点更是家常便饭。

  但现在，一旦时钟指针接近晚上十点，张起灵便会出现在她旁边。

  “睡觉”声音低沉，又带着温和的坚定。

  江南衣就会磨磨蹭蹭的“我收个尾就结束了，还有几页等我看完”

  他并不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沉静的黑眸直直地望着她，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仿佛能穿透一切借口。

  江南衣往往会在那样的注视下，坚持不了几分钟，最终只能无奈地保存文档，或者依依不舍地合上书页，嘴里抱怨着：“知道啦知道啦，这就睡……”

  有时候，她虽然妥协了，但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断而升起的不甘和“怨气”却难以消散。

  这时，她便会气鼓鼓地扑到张起灵身上，像只被惹恼的小兽，用力揉搓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好看得过分的脸，或者狠狠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仿佛要通过这种亲昵的“报复”来宣泄一下看到精彩处被迫中止的难受。

  张起灵对此，通常只是稳稳地接住她，任由她“胡作非为”，眼底深处，或许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纵容的笑意。

  有张起灵在身边，江南衣终于敢鼓起勇气，去领略一番北京传说中的夜生活了。

  他们居住的胡同片区，邻里多以习惯早睡早起的老年人为主，一入夜便万籁俱寂，家家户户早早熄灯，仿佛整个街区都随着日落一同沉眠。

  江南衣骨子里是喜欢平静的，但偶尔，也会被都市的霓虹所吸引，生出几分凑热闹的心思。

  于是，在某些心血来潮的夜晚，她会兴致勃勃地拉着张起灵，奔赴那些灯火通明的繁华地段。

  第一次，他们去了名声在外的三里屯酒吧街。

  对江南衣而言，酒吧是个带着神秘色彩、既向往又有点怯懦的地方，独自一人是绝不敢踏足的。

  但身边有张起灵这座“守护神”，她的胆子便壮了起来，跃跃欲试。

  走在酒吧街上，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明明已是深夜，其他地方早已陷入黑暗，这里却依旧流光溢彩，灯光虽不至于亮如白昼，却也足以清晰地映照出往来行人脸上的神情。

  街上熙熙攘攘，多是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也不乏衣着摩登、气质成熟的中年人。

  江南衣为了融入氛围，特意穿了件露脐短上衣，搭配低腰裤，脚上蹬着一双三厘米的高跟鞋——这已是她能驾驭的极限高度。

  而张起灵，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简洁风格，普通的牛仔裤和衬衫。

  江南衣不是没尝试过给他搭配更时髦的衣服，但那些潮流元素与他周身清冷出尘的气质实在格格不入，最终只得作罢。

  然而，基础的装扮掩盖不住顶级颜值的闪耀。

  尽管灯光迷离昏暗，张起灵和江南衣的容貌依旧如同自带追光，一路吸引了极高的回头率。

  若非两人的手紧紧挽在一起，张起灵的手臂更是带着占有意味地护在江南衣肩头，只怕上前搭讪的人会络绎不绝。

  随意选了一家酒吧推门而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瞬间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重重地敲打在耳膜和心脏上。

  江南衣不适地微微蹙眉，而听力远比她敏锐的张起灵，更是薄唇紧抿，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边，适应着这对他而言堪称嘈杂的环境。

  江南衣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细微的不适，再环顾四周群魔乱舞的景象，顿时觉得这酒吧也没什么意思，刚进来便立刻拉着张起灵转身出去了。

  重新呼吸到室外相对清新的空气，江南衣才松了口气，随即带着点教训的口吻对张起灵说：“不喜欢你要说出来呀！” 她有些气恼，气他总是这样默默承受，多考虑考虑自己好不好？

  哪怕他迁就的是她，她也会因为他不懂得表达自我而感到不高兴。

  “嗯。”张起灵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他的目光却牢牢锁在江南衣脸上，那眼神分明在说：如果是陪你，就没有关系。

  “笨蛋……”看懂了他眼神里的含义，江南衣心头一软，不禁低声嘟囔了一句。

  算了，来日方长，慢慢教他学会表达自己、多爱自己一点吧。

  最后，他们只是顺着这条喧嚣的街道走马观花地逛了一遍，便打道回府。

  回程的路上，江南衣已经哈欠连天。

  得益于张起灵帮她养成的规律作息，生物钟准时在十点左右发出困倦的信号。

  她眼皮沉重，脚步也越来越慢。

  最后的最后，江南衣是趴在张起灵宽阔平稳的背上回去的。

  他的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健，仿佛背上轻若无物。

  熟悉的安心感袭来，她在半路上就沉沉睡去，意识模糊前，只记得耳边舒缓的风和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等到第二天清晨在自家柔软的床上醒来，她只依稀记得昨夜斑斓的灯火，和那个始终护在她身旁、最终将她安然背回的沉默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