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天鹅

  她发现，自从第一次在院门口遇到张起灵之后，他们“偶遇”的频率以一种难以解释的速度增加了。

  几乎每天早晨，当她出门去买早餐时，都会“正好”遇到似乎刚结束晨练、从巷子另一端走来的张起灵。

  他依旧是那身简单的装扮，额发有时会带着些许晨露或运动后的微湿，整个人清冽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风。

  起初，江南衣以为是时间巧合。她试着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有时刻意晚起半小时，心想总该错开了吧？

  但当她推开院门，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会不早不晚地出现在视线可及之处，仿佛在她身上安装了定时定位器。

  这种过高的“巧合”率，让江南衣心里偶尔会掠过一丝疑虑：会不会是张起灵故意在制造机会“偶遇”她？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当她看向张起灵那张无可挑剔、却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那是一种超越了世俗欲望的平静，好看得不像凡人，更像一尊精心雕琢却缺乏人间烟火气的神像——她便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费心思去刻意接近谁？

  大概……只是他的生活规律恰好如此，而北京的这片胡同区，又恰好是他们共同的活动范围吧。

  既然几乎天天碰到，总不能视而不见。毕竟，他帮过她一次。

  于是，从最初的点头示意，到后来简单的“早上好”，他们的交流在晨光中一点点展开。

  让江南衣稍感意外的是，张起灵的回应虽然谈不上热情，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基本上做到了有问必答，态度堪称配合。

  江南衣说：“早上好。”

  他会回：“早上好。”声音低沉清晰。

  江南衣问：“吃早饭了吗？”

  他多半会回答：“没有。”

  一来二去，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们便心照不宣地结成了“早餐搭子”。

  基本上每个清晨，都会一同走向巷口的早餐摊。

  食物也不再局限于包子，豆浆、油条、小米粥、煎饼果子……花样渐渐多了起来。

  除了第一次买包子是江南衣付的钱，后续的每一次，不声不响地，张起灵总会在江南衣低头翻找零钱或者被食物香气吸引注意力的瞬间，已经自然而然地完成了支付。

  等江南衣反应过来，看到的往往只是他收回手的利落动作，或者摊主笑着表示“这位小哥已经给过了”的表情。

  江南衣感到不好意思，几次三番想要把钱塞还给他：“说好我请你的，上次是你付的……”

  张起灵却只是默默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既不是客气，也不是推拒，就是一种纯粹的、不容置喙的静默。

  他从不伸手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直到江南衣自己都觉得这递钱的动作变得尴尬而多余，只好讪讪地收回手。

  次数多了，江南衣也只好放弃。

  这份沉默的“早餐债”，似乎就这样以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被张起灵稳稳地接了过去，成了联结这两个原本平行世界里的人之间，一条细微却坚韧的丝线。

  默契的界限一旦被打破，蔓延的速度便超乎想象。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搭子”关系从早餐延伸到了午餐。

  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是谁先模糊地问了句“午饭一起吃？”，或者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交汇就默认了同行，江南衣后来回想起来，竟有些记不真切了。

  仿佛只是某个阳光正好的午间，她习惯性地走向常去的那家小面馆时，身旁多了一道沉默的身影，然后，这就成了新的惯例。

  等她彻底反应过来时，每天的午餐时间，餐桌对面都不再是空荡荡的，而是坐着那个安静进食的张起灵。

  以前独自一人解决午餐时，江南衣的选择很固定。

  无非是那些适合单人食的小炒店、面馆或者盖饭，点一份，吃完就走，高效且不会浪费。

  但现在多了张起灵，世界仿佛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他们可以去吃分量豪迈的东北菜，点上一锅炖菜、一份锅包肉，热气腾腾地分享。

  也可以钻进精致的港式茶餐厅，点上虾饺、烧卖、肠粉好几样点心，慢悠悠地品尝多样风味。

  江南衣终于可以放心地点她一直想尝试、但一个人绝对吃不完的菜品，因为无论她点什么，点多少，张起灵总能安静而高效地将它们“解决”掉。

  别看张起灵身形清瘦颀长，但他的饭量对江南衣来说一直是个谜。

  他似乎没有特别的偏好，也从不挑剔，但每次点的菜肴，他总能配合着她的节奏，将它们一扫而光，践行着“光盘”行动。

  至于午餐的费用，理所当然地，依旧由张起灵无声地承担。

  一开始，江南衣还试图挣扎，抢着付款或者事后转账，但每次都会对上张起灵那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他更快一步的动作。

  几次三番下来，江南衣就是再迟钝，也慢慢回过味来了。

  张起灵对她有意思。

  这个认知，在最初被江南衣自己按捺了下去。

  毕竟，对着张起灵那张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清冷出尘的脸，她实在不好意思轻易将“追求”这种世俗的词汇安放在他身上。

  那更像是一种亵渎。

  可他表现得太明显了——这持之以恒的“偶遇”，这不容拒绝的买单，这默然却稳定的陪伴。

  如果江南衣再想不明白，她就真是傻子了。

  她心里不免有些失笑。

  想来，但凡张起灵长着一张平凡点的脸，在他刚开始有这些举动的时候，她恐怕立刻就能警觉地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偏偏就是那张过于有迷惑性的脸，那种超然物外的气质，让她自动过滤掉了这种“俗气”的可能性。

  一丝隐秘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窃喜，悄然浮上江南衣的心头。

  被这样一位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堪称“天鹅”级别的男性追求，终究是一件能满足女性虚荣心、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她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肯定了自己一下：果然，我还是很有魅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