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脚步

  江南衣和张起灵并排走着，沉默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两人之间，直到那家熟悉的包子摊出现在视线里。

  蒸笼掀开时，腾腾的热气和面食的香气扑面而来，才驱散了几分这无形的隔阂。

  “老板，两个素菜包。”江南衣熟稔地对摊主说道，随即她侧头看向身旁沉默得如同背景板的张起灵，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琳琅满目的蒸笼，语气尽量自然地问：“你呢？想要什么？”

  张起灵的目光在蒸笼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落回江南衣脸上，静默了一下，才吐出四个字：“跟你一样。”

  跟他这个人一样，言简意赅，不带多余情绪。

  江南衣心里却轻轻啧了一声。

  跟她一样？两个素菜包子？这包子虽大，对她而言是足够的早餐，但对一个成年男性，尤其是张起灵这种……看起来清瘦实则底蕴不明的人，恐怕连垫底都算不上。

  更何况只请人吃两个素菜包子，于情于理都太不对劲了。

  她也没多说什么，直接转向老板，声音提高了些许，盖过了周遭的嘈杂：“再加两个素包，两个肉包。”她顿了顿，特意叮嘱，“老板，麻烦两个素包分开放。”

  老板利落地应了声，手脚麻利地将白胖的包子装进两个独立的食品袋。江南衣接过袋子，指尖能感受到包子透过塑料袋传来的热气。

  她将那个明显装了四个包子的、鼓囊囊的袋子递向张起灵。

  “给。”

  张起灵垂眸，视线在那袋包子上停留一瞬，又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没推辞，只是依言伸手接过。

  就在交接的刹那，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擦过了江南衣的指尖。

  那触感非常短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甚至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但江南衣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丝微凉，与他外表给人的清冷感如出一辙，与她指尖因捧着热包子而残留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来，指尖悄悄蜷起，轻轻摩擦了一下，仿佛是想把那一丝不自在抹去。

  买完了包子，两人调转方向，又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来时的那条巷子。

  巷子里比外面更显安静，只偶尔有远处传来的模糊车鸣。

  江南衣默不作声地走着，耳中清晰地听见自己鞋底敲在青石板上的细微声响，嗒，嗒，嗒……走了几步，她忽然觉得有些过于安静了，身后那个人，仿佛不存在一般。

  她心下有些奇怪，动作极其细微地，将眼角余光向身后瞥去。

  只见张起灵正安静地跟在后面，不多不少，恰好落后三步的距离。

  他走路的姿态悄无声息，如同猫科动物，精准地控制着每一步，融入了周遭的环境。

  明明她的动作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但那探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还是立刻被他捕捉到了。

  他的眼神立刻迎了上来，那目光平静依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力，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随即，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垂下了眼睛，用那浓密长直的睫毛，恰到好处地遮盖住了眸中可能泄露的任何情绪。

  被发现了。

  江南衣有点尴尬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次，她似乎能依稀听到，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外，那似有若无，几乎要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极轻的脚步声。

  到了她租住的小院门口，江南衣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拿出钥匙开门，而是转过身，看向依旧停在三步开外的张起灵。

  张起灵也正看着她，似乎一直在等待她的下一个动作。

  江南衣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语气轻快却难免带着一丝不熟的生硬：“我先进去了，拜拜。”

  她的话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尴尬。

  说实话，她与张起灵这才算第二次正式见面，每次都是短短的相遇，然后马上分开。

  张起灵看着江南衣那略带局促的笑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笑意，如同微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再见。”他轻轻地对江南衣说，声音依旧低沉平稳，但那语调里，似乎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笑意的温和，又淡得让人无法确定，是否只是错觉。

  江南衣轻轻合上院门，那一声轻微的“咔哒”落锁声，仿佛也切断了她与门外那个沉默身影最后的联系。

  她背靠着微凉的门板，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这动作里包含了多少难以言明的紧绷。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自嘲地想：自己平时算不上舌灿莲花，但也绝不是社交障碍者，甚至可以说，她具备着能迅速与陌生人建立初步沟通的能力。

  可偏偏一对上张起灵，这套惯常的社交模式就完全失灵了。

  那人像一座覆盖着万年积雪的孤峰，安静地矗立在那里，你无法窥见其深处的沟壑与生机。

  和他说话，感觉说多了，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不该有的探究意味，仿佛在冒犯某种界限。

  可说少了，就像刚才那样，干巴巴的几句对白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令人无所适从的沉默。

  他似乎……跟普通人的一切社交逻辑都搭不上边。

  他的沉默不是腼腆，不是内向，更像是一种根植于本质的、与喧嚣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无声地拒绝着寻常的寒暄与客套。

  江南衣摇摇头，将脑中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她走进屋里，窗外的阳光正好，将她的小院照得明亮而温暖。

  这才是她熟悉并努力维持的、平静的日常。

  而张起灵，连同他所代表的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都该随着那袋包子和一声轻不可闻的“再见”，被关在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