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然而，这种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对于刚融入不到一天的江南衣来说，却隐约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安静地坐在吴邪身边，唇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听着那些她不太熟悉的人和事，偶尔在目光交汇时点头回应。

  虽然能感受到吴家人的善意，但毕竟初来乍到，要立刻融入这种需要深厚共同记忆和默契的闲聊，还是有些困难。

  若长辈们为了照顾她，刻意将话题引到她身上，那种带着关切却又难免审视的味道，又会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吴邪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将她那份不易察觉的拘谨和努力看在眼里。

  他心念微动，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雀跃的期待说：“南衣，别在这儿干坐着听他们唠嗑了，没意思。走，我带你去放烟花！”

  这个提议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江南衣微微紧绷的心。她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点头，眼中流露出孩子般的期待。

  这正是一个完美脱离当前稍显尴尬处境的理由，而且，是和吴邪独处的、充满乐趣的活动。

  吴邪笑着站起身，朗声对长辈们说：“爷爷奶奶，爸妈，我们年轻人出去活动活动，带南衣去河边空地上放烟花！”

  奶奶第一个笑着摆手：“去吧去吧，注意安全，离远点儿，看着点火星子！”

  爷爷也点点头：“多穿点，外面冷。”

  三叔吴三省更是起哄道：“臭小子，挑点好看的放！别净放些响儿大烟儿少的！”

  在一片善意的叮嘱和笑声中，吴邪自然地拉起江南衣的手，将她从温暖的客厅带入了清冷的夜风中。

  一走出老宅的大门，远离了那份需要时刻注意仪态和反应的氛围，江南衣不自觉地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肩颈都放松了下来。

  吴邪握紧了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侧头看她，眼中了然而温柔：“是不是觉得在里面有点不自在？”

  江南衣有些不好意思，却诚实地点了点头：“大家都很好的，就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懂。”吴邪理解地笑了笑，“刚开始都这样，以后熟了就好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用想着该怎么说话。”

  他提前准备了一大袋各式各样的烟花，有拿在手里挥舞的“电光花”，有会旋转升空的“小陀螺”，还有一排排插在地上、能喷出金色火焰的“喷泉”。

  在远离房屋、开阔无人的河边空地上，他像个献宝的孩子，一一展示给江南衣看。

  夜色中，烟花次第绽放，璀璨的光芒映亮了两人的脸庞。江南衣最初的些许矜持，在吴邪手把手的指导和欢快的笑声中，很快消失无踪。

  她挥舞着“电光花”，画着闪亮的圈圈，看着“小陀螺”带着哨音窜上天空，兴奋得像个小女孩。

  吴邪看着她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觉得比任何烟花都要明亮。

  他这个决定做对了。与其让她在室内勉强适应，不如带她出来，在独属于他们的空间里，用最简单直接的快乐，拉近彼此心灵的距离，也让她对这个“家”的回忆，多一些轻松自在的色彩。

  夜空下，烟花闪烁，笑声朗朗，两颗心在绚烂的光影中，靠得更近了。

  在河边空地上，烟花在夜幕中绚烂绽放，映照着两张年轻而快乐的笑脸。江南衣举着“电光花”转圈，看着“小陀螺”尖叫着窜上天，吴邪则忙着点燃各式各样的烟花，时不时还要护着她躲开溅落的火星。

  两人玩得忘乎所以，直到带来的烟花全部放完，才意犹未尽地牵着手，带着一身硝烟和冷冽的空气回到温暖明亮的老宅。

  刚进客厅，在明亮的灯光下，江南衣下意识地低头拍了拍外套上可能沾到的灰尘，这一拍，她的动作却顿住了。

  她今天穿的这件米白色羊绒外套，是吴邪为她准备的众多衣服中她格外偏爱的一件。剪裁优雅，质地柔软，颜色温柔，非常衬她的气质，今天还是第一次穿。

  然而此刻，在衣摆和袖口附近，赫然出现了几个不起眼却清晰的小黑洞，边缘还带着些许焦黄的痕迹——显然是刚才放烟花时，被调皮溅落的火星灼伤的。

  一丝明显的沮丧瞬间爬上江南衣的脸庞。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小洞，眉头微蹙，心疼极了。

  这不仅仅是弄坏了一件新衣服，更是弄坏了一件吴邪精心为她挑选、她也真心喜爱的礼物。

  “怎么了？”吴邪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原因。

  他看到江南衣那副又心疼又自责的小模样，非但没有觉得可惜，反而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江南衣抬起头，有些委屈又有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说：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笑？

  吴邪止住笑，但眼里的温柔和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伸手，不是去查看衣服的破损，而是轻轻握住了江南衣摩挲着破洞的手，将它们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

  “我觉得这样很好啊，南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度，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很好？”江南衣不解，甚至觉得他是在安慰她。

  “对啊，”吴邪用力点头，语气认真而带着一种独特的浪漫，“你看，这件衣服本来只是橱窗里、衣柜里一件漂亮的死物。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引导着她的手指，一起轻轻碰触那几个小黑洞，仿佛在触摸什么珍贵的印记。

  “这些印记，是独一无二的。是‘我们一起放的烟花’留下来的。

  以后每次看到这件衣服，看到这几个小洞，我们就能立刻想起来，今天晚上，我们第一次一起在我家过年，第一次一起在河边放烟花，你当时笑得特别开心，眼睛比烟花还亮……也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我们现在的心情。”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衣服承载的，不再只是它的价格和款式，而是我们共同的、快乐的、带着点火药味的回忆。这难道不是比一件完美无缺、却毫无故事的新衣服，要好上一万倍吗？”

  江南衣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作伪的真诚和那套自成逻辑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浪漫理论。

  心里的那点沮丧和心疼，就像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悄然融化了。

  是啊，衣服坏了可以再买，但那一刻的快乐，那一刻他紧紧牵着她的手、在夜空下相视而笑的瞬间，却是无法复制的。这些看似不完美的“伤痕”，反而成了那段美好时光最独特、最无法磨灭的烙印。

  她反手握住吴邪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终于也露出了释怀而温暖的笑容，轻声说：“嗯……你说得对。这是我们的‘烟花限定版’外套。”

  吴邪见她笑了，心里最后一点担心也放下了，得意地扬了扬眉毛：“那当然，我女朋友就是聪明，一点就通！”

  这个小插曲，就像年夜饭里一点意外的调味料，非但没有破坏气氛，反而让这个夜晚的记忆，因为这份独特的“不完美”而变得更加深刻和甜蜜。

  这件带着破洞的外套，在往后岁月里，果然成了江南衣衣橱里最特别、也最舍不得丢弃的衣服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