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众人移步餐厅，那张古朴的大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年味十足。吴邪自然地牵着江南衣，将她安排在紧挨着自己的座位上。

  江南衣落座后，目光扫过满桌琳琅的菜肴，心中微微一动。

  桌上有清蒸鲥鱼，鱼肉洁白，上面铺着火腿丝和姜葱，淋着清亮的豉油，看着就清爽鲜甜；有油光红亮、晶莹剔透的东坡肉，但分量不大，且肥瘦相间，恰到好处，不会过于油腻；有清炒河虾仁，虾仁饱满Q弹，点缀着青豆，颜色清新；还有一道酒香草头，碧绿生青，带着淡淡的酒香，解腻爽口。就连那碗老鸭煲，汤色也是清亮而非浓油赤酱，撇去了浮油……

  这些菜，明显不是那种一味追求隆重、大鱼大肉、油腻厚重的传统年夜饭风格。反而更像是……精心考虑过某位客人的口味偏好。

  江南衣确实不挑食，过往的家庭条件让她没有挑剔的资格，能吃饱已是万幸。但这不代表她没有喜好。

  她生长在江西，虽也能吃辣，但内心深处更偏爱咸鲜中带着微甜的江南口味，对于过于油腻、内脏类食物则会本能地有些抗拒。

  而这些，她只在和吴邪平时吃饭时，被他细致观察、或她偶尔随口提及过。

  她从未想过，他会如此放在心上，并且……似乎还传达给了他的家人。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吴邪。吴邪正忙着给她布菜，夹了一块几乎没有肥肉的东坡肉放到她碗里，神色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嘴里还念叨着：“尝尝这个，我奶奶的拿手菜，看着浓油赤酱，其实炖了很久，一点都不腻，入口即化的。”

  这时，奶奶也笑眯眯地开口，用公筷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甜的桂花糖藕：“南衣，尝尝这个，你们小姑娘应该都喜欢这种甜甜糯糯的。”

  妈妈则盛了一小碗汤色清亮的腌笃鲜放到她面前：“先喝碗汤暖暖胃，这汤鲜，不油。”

  就连话不多的爷爷，也默默地将那盘显然是为照顾年轻人口味而加的、酸甜开胃的松鼠鳜鱼，往她和吴邪的方向稍稍推近了些。

  没有一个人刻意提起“听说你喜欢吃甜的”、“知道你怕油腻”这样的话，但所有的细节，所有的菜式选择，以及此刻家人自然的举动，都像一股股温热的暖流，无声无息地汇聚到江南衣心里。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堆叠的、明显是精心为她挑选的食物，眼眶有些微微发热。

  这不是那种让人压力山大的、隆重的款待，而是一种更高级、更贴心的尊重与接纳——他们记住了她的喜好，并且用一种不让她感到任何尴尬和不自在的方式，将这份用心融入了这顿象征团圆的年夜饭里。

  “谢谢奶奶，谢谢阿姨……”她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满溢的感动，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那块东坡肉，果然如吴邪所说，酥烂入味，香而不腻，甜度恰到好处。

  她抬起头，对围坐在桌边的、每一位带着善意笑容的家人，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羞涩却无比真诚的笑容：“很好吃，真的。”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客人，而是真正被这个温暖家庭所欢迎和珍视的一员。

  一顿温馨而满足的年夜饭接近尾声，桌上杯盘虽未全撤，但热烈的进食节奏已缓了下来。

  一位面容和善的阿姨安静地上前，利落地收拾走空盘，随后在每人面前轻盈地放下一只素雅的瓷质茶盏，里面是刚沏好的热茶，氤氲着淡淡的白气。

  “饭后喝点茶，解解腻，顺顺气。”奶奶笑着对江南衣说了一句，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自家餐后最自然的流程。

  江南衣依言，双手捧起那盏温热的茶。瓷壁传来的暖意恰到好处。

  她低头看去，茶汤是清亮透彻的蜜黄色，如同温润的琥珀，与她记忆中家里那种浑浊深褐、带着粗粝感的茶汤截然不同。

  她带着几分好奇，轻轻吹开浮叶，小酌了一口。

  预想中苦涩粗糙的味道并未出现。茶汤入口，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清雅柔和的滋味，带着若有似无的兰花香和炒米香，非但不苦，反而在舌尖漾开一丝清甜。

  待她缓缓咽下，那丝清甜在喉间萦绕不去，化作绵长的回甘。更奇妙的是，在这甘甜之后，口腔里并未变得索然无味，反而又隐隐泛起一阵极淡的、清冽的苦香，这苦不涩不滞，更像是某种深邃的底蕴，与之前的甘甜交织在一起，层次分明，余韵悠长。

  这完全颠覆了她对“茶”的认知。

  在她过往的生活里，茶是解渴的、是提神的、甚至是招待客人时不得不备的廉价物品。抓一把粗制的茶叶梗，用滚水一冲，喝到嘴里除了浓烈的苦涩和刮喉的涩感，几乎别无他物。

  她从来就不喜欢那种味道，觉得喝茶是一种带着忍耐意味的行为。

  可此刻口中的这盏茶，却像是一种优雅的味觉艺术，温柔地抚慰着味蕾，涤荡了方才饭菜残留的些微油腻，带来一种通透舒畅的感觉。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着那复杂而愉悦的滋味变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吴邪一直留意着她的神情，见她这般模样，便知这茶是合她心意了。

  他凑近了些，带着点小得意，低声解释道：“这是明前的龙井，我爷爷的宝贝，平时可不轻易拿出来。用的是八十度左右的水，快进快出，才能泡出这种鲜爽甘醇，不苦不涩。”

  他顿了顿，看着江南衣捧着茶盏爱不释手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就知道你会喜欢。以后想喝了，我们就常回来蹭爷爷的好茶。”

  江南衣听着他的话，感受着口中绵长的回甘，再看向周围——爷爷奶奶慢悠悠地品着茶，低声闲聊；叔叔阿姨也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享受着饭后的宁静时光；连最跳脱的三叔，此刻也眯着眼，一副被茶香抚慰了的惬意模样。

  这一盏看似平常的清茶，不仅滋味美妙，更像是一个无声的象征。

  它象征着这个家庭细致入微的待客之道，象征着吴邪将她所有细微喜好都放在心上的珍视，更象征着她正被一种更温和、更精致、更充满底蕴的生活方式所悄然接纳和浸润。

  她低头，看着茶盏中清澈的汤色和舒展开的嫩绿芽叶，心里那片曾经因粗糙生活而磨出的硬壳，仿佛也在这一盏清茶的温润中，变得更加柔软。

  她轻轻“嗯”了一声，回应着吴邪，也将这份无声的感动与甘甜，一同咽下，珍藏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