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今天之内

  回到权璟律所，空气依旧凝固。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戴曦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余浩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动作里带着疲惫。

  他没有看戴曦，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今天之内。”

  他打开电脑，声音平静无波。

  “把任晓年公司所有需要裁撤员工的解除劳动关系合同，全部拟好。”

  戴曦猛地抬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有？”

  “对，所有。”余浩然甚至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有问题？”

  戴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这工作量根本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完成。

  但一想到余浩然在车里说的那些话，她又把所有抗议都咽了回去。

  “……没有。”

  “那就去做。”

  指令下达，再无他话。

  戴曦站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她看着余浩然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冷硬，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她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面对着空白的文档。

  任晓年那张油腻得意的脸，余浩然那些冰冷刺骨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交织。

  “指出问题，却给不出任何解决方案，这是最愚蠢和最无能的表现。”

  “想留在这里，想做这一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难道所谓的专业，就是泯灭良知，为虎作伥吗？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

  可越是想集中精神工作，那些被裁员工的资料就越是像一根根针，扎得她眼睛生疼。

  就在这时，她看到余浩然站起身，朝着秘书台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在栗娜的办公桌前停下。

  那一瞬间，戴曦清晰地看到，他身上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回来了？”

  栗娜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接过余浩然递过来的公文包，顺手放在一旁。

  “嗯。”

  “看你脸色不太好，又训我们的小助理了？”栗娜的声音很轻，表达了关心。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埋头在文件里的戴曦。

  “小姑娘刚入行，又是你亲自招进来的，别太凶了。”

  余浩然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是戴曦今天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嘲讽之外的表情。

  “怎么？”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栗娜，“怕我把她吓跑了，以后没人给你打下手？”

  栗娜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

  “我是怕你这冷面阎王的名声，吓跑了全律所的单身女青年，没人敢爱你。”

  “有你爱我不就够了？”

  余浩然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栗娜的脸颊泛起一抹微红，嗔怪地推了他一下。

  余浩然顺势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些。

  “过几天有空吗？带你出去走走。”

  他的话题转得很快。

  “最近看你总是没精神，是不是……因为你父亲要出来了？”

  栗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还是被余浩然捕捉到了。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

  “最近所里忙，走不开。”

  拒绝得干脆利落。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

  余浩然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栗娜的禁区在哪里。

  “那晚上早点下班。”他收回了目光，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好好吃顿饭。想吃什么？”

  “烛光晚餐。”栗娜重新挂上完美的笑容，“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法国餐厅，很不错。”

  “好，听你的。”

  余浩然转身回了办公室，留下戴曦在工位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原来，他不是没有温度。

  他的所有温柔和耐心，都只给了那一个人。

  戴曦低下头，继续面对着那份冰冷的裁员名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夜色渐深。

  权璟律所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戴曦工位上的那一盏还亮着。

  晚餐后，余浩然将栗娜送回了家。

  站在门口，栗娜却没有立刻开门的意思。

  她靠在门边，身上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脸上带着倦意。

  “浩然。”

  她忽然开口。

  “嗯？”

  “你……能陪陪我吗？”

  栗娜的声音很轻，带着脆弱，“我今天，很累。”

  她抬起头，看着余浩然。

  “只需要一个肩膀，靠一下就好。”

  余浩然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努力掩饰的忧愁，什么都没说。

  他走上前，在栗娜错愕的目光中，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啊！”栗娜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余浩然抱着她走进房间，径直走向卧室，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

  他没有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就在这里。”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暖而有力。

  “睡吧，我会陪着你。”

  栗娜看着他，眼眶一热，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侧过身，将头枕在了余浩然的大腿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栗娜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第一个瞬间，她就感觉到了枕着的东西有些僵硬。

  她猛地坐起身，看到余浩然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靠坐在床头，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而自己的头，正正地枕在他的胳膊上。

  他竟然就这么坐了一夜。

  栗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把他的胳膊解放出来。

  就在这时，余浩然睁开了眼睛。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的手……”栗娜看着他那条被自己枕了一晚上的胳膊，满是心疼：

  “快回去休息一下吧，都麻了吧？”

  余浩然动了动那条酸麻的手臂，脸上却露出笑意。

  他没有起身，反而一个翻身，钻进了栗娜的被子里，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别动。”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让我再抱一会儿。”

  栗娜的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她没有拒绝，任由他抱着。

  这个在外面雷厉风行，不近人情的男人，只有在她这里，才会露出这样像孩子一样的一面。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安稳的心跳，栗娜的心里，一夜的愁绪，似乎都被这个拥抱驱散了。

  ……

  回到律所，余浩然的心情显然很不错。

  戴曦观察了一上午，拿着自己熬了一整夜赶出来的合同，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余律师，您要的解除合同，我……我起草好了。”

  余浩然从文件中抬起头，示意她把文件放下。

  他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戴曦紧张地站在一旁，手心都在冒汗。

  她几乎一夜没睡，查阅了大量的法律条文和相似案例。

  她没有按照任晓年的意思，只给员工N的赔偿，而是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

  都争取到了N+1的补偿金，并且加入了对怀孕女员工和工伤员工的额外保护条款。

  这是她作为律师，能守住的最后底线。

  她不知道余浩然看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再次痛斥她自作主张，还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余浩然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份合同。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做得不错。”

  他开口了。

  戴曦愣住了。

  “在法律框架内，将客户的风险降到最低，同时，也为员工争取到了他们应得的补偿。”

  余浩然看着她，“作为一个新人，专业能力上，你合格了。”

  这是戴曦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肯定的评价。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委屈涌上心头，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然而，她心底的那个结，还是没有解开。

  “可是余律师……”她忍不住开口，“我还是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帮任晓年那样的人？

  他裁掉这些为他工作了这么久的员工，没有愧疚，我们这样做，跟帮凶有什么区别？”

  余浩然脸上的那赞许，瞬间消失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的余浩然。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出去。”

  “……”戴曦不解地看着他。

  “出去想清楚，你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

  戴曦咬着唇，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得到了专业上的认可，却还是无法得到他的认同。

  就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余浩然的声音再次从里面传来。

  “下午两点，带你去裁员现场。”

  戴曦的脚步顿住。

  “让你亲眼看看，员工最真实的反应，到底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