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太近了

  当平缓的雪道变得索然无味，林木生毫不犹豫地将雪板拐向旁边一条更陡的坡道。

  方止衍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那个坡道有暗冰。”

  林木生回头咧嘴一笑：“怕我摔散架了？亏本的可是你方老板。”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下去。

  几乎是瞬间他就意识到方止衍是对的。

  坡道中段隐藏的冰面让雪板像踩上了滚珠，完全失控地打着旋冲向坡道边缘的松林。

  粗壮的树干在视野里急速放大，林木生能看清树皮上龟裂的纹路。他绷紧身体，准备硬扛撞击的剧痛——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后领的滑雪服，将他往旁边扯开，另一只手同时稳稳地托住他的腰侧。

  方止衍不知何时追到他身侧，滑雪板在冰面上刹车，强行改变了两人的滑行轨迹，险之又险地擦着松林边缘滑了过去。

  “逞能。”方止衍松开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了林木生的“摔跤地狱”。方止衍让他反复挑战那条该死的陡坡。

  “摔二十次内能自己滑下来，算你及格。”他丢下这句话，率先轻松地滑了下去，雪板切开蓬松的新雪，留下一条利落的轨迹。

  林木生第二次冲下去时摔得天旋地转，雪板飞出去老远，他在雪坡上翻滚，雪沫疯狂地灌进领口、袖口，呛得他直咳嗽。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狼狈的翻滚、狗啃泥般的摔倒，方止衍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

  有时是滑雪杖横空伸过来，拦在他胸前帮他刹停；有时是直接拎住他后领，把他从即将撞树的轨道上拽开。

  更多时候，他只是站在安全距离外，冷静地看着，等他摔够了，再指出问题：

  “转弯半径太大。”“身体太僵硬。”“膝盖没弯曲。”

  ……

  当林木生第二十次栽进雪堆，视野被雪沫糊住的刹那，有人攥着他后颈把他从雪窝里拔了出来。

  方止衍的护目镜结了霜，呼吸白雾喷在他冻红的耳廓：“你的膝关节在转弯时锁死了。”

  “重心前压。”他拇指隔着滑雪服摁在林木生膝窝，那里还留着搏击课的淤青，按着微疼，“弯下去，让它吃住力，用肌肉控制方向，而不是用骨头硬扛。”

  林木生吐出嘴里的雪：“你绝对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看我出丑。”他挣扎着爬起来，膝盖疼得发颤，“这就是你的教学法？摔够一百次，身体自己就长记性了？”

  “摔跤是数据收集的必要过程。”方止衍说，“记住摔倒时的感觉，避免同样的错误。”

  林木生拍打着身上的雪，目光扫过脚边松软的积雪，忽然弯腰抓起一大把，用力攥成个雪球，手臂一扬，朝着方止衍的胸口狠狠砸去。

  雪球“噗”地一声在方止衍胸前炸开，他低头看了看。

  “这个行为也在你的数据收集范围之内？”林木生挑衅地问，微微喘着气。

  方止衍没有回答，但下一秒，林木生脚下一滑，整个人再次栽进雪堆，啃了满嘴雪。这次是被方止衍用滑雪杖轻轻绊倒的。

  “这是教你永远保持警惕。”方止衍的声音里带着丝笑意。

  当林木生终于能够摇摇晃晃滑完一段陡坡时，他听见耳边传来的“咔嚓”声。

  回头正看见方止衍放下手机，屏幕上定格着他刚才笨拙滑行的画面——雪板角度歪斜，手臂为了保持平衡而滑稽地挥舞着。

  “你偷拍我？”林木生拉下雪镜，眼神不善。

  “运动轨迹捕捉分析。”方止衍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曲线和数据点，“你的平衡感比预期好，但左转倾向明显，可能是旧伤导致的潜意识补偿。”

  他晃了晃手机：“顺便保留一份教学记录，防止你以后赖账，说我从没教过你。”

  林木生眯起眼睛，将雪镜推回眼前，顺着坡道俯冲，风声呼啸过耳，世界只剩白雪和前方那个等待的身影。

  他的目标很明确——方止衍。他本打算在即将撞上的瞬间来个急转弯，雪杖尖再“不经意”地勾一下对方的雪板，吓唬他一下，报刚才被绊倒的仇。

  但就在他全速冲刺、准备实施那点小报复时，意外发生了。他低估了雪地边缘一处微小的起伏，也高估了自己在高速下的控制能力。

  雪板前端被什么绊了一下，或者只是他重心调整慢了半拍，雪板打滑，整个人失去控制地撞向方止衍。

  冲击力让两人同时踉跄。混乱中，方止衍的手瞬间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后脑，缓冲了大部分撞击力。

  但惯性太大，两人还是失去平衡，一起摔进雪堆，溅起一大蓬白色的雪雾。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雪粉簌簌落下，沾满了两人头盔和护目镜。

  林木生整个人扑压在方止衍胸口，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手肘却深深陷进松软的积雪里，无处着力。身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哼声。

  “同归于尽式袭击？这就是你苦练半天的平衡技巧？”方止衍的声音带着调侃传来，震得他耳膜发痒。

  “意外。”林木生闷声反驳，借着对方身体的支撑勉强坐了起来，跨坐在方止衍腰间。

  这个高度差让他生出点荒谬的优越感，他顺手抓了一把雪，拍在方止衍的头盔面罩上，“明明是你先设的绊子。”

  雪花从方止衍的面罩上滑落，渐渐露出后面方止衍的脸，唇角勾起弧度，那双灰眸直直看着他。

  没等林木生分辨那点弧度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方止衍的手已经轻松攥住他的手腕，一个翻身将两人位置调换。

  格斗课上方止衍总是用这招把他摔在训练垫上，俯身在他耳边用那种冷静到可恶的声音分析他的每一个破绽。

  现在变成林木生躺在雪地里，被完全笼罩在方止衍投下的阴影里，被困在他双臂与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内。

  太近了。

  近得能数清方止衍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微微睁大眼睛、显得有些怔忪的倒影。

  林木生忽然发现方止衍的呼吸是白的，和自己的纠缠在一起，消失在寒冷的空气里。

  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方止衍教他如何在雪地潜伏：“呼出的白气会暴露你，要学会控制呼吸。就像这样——”

  那时方止衍从身后靠近，手掌轻捂他的口鼻，示范如何缓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