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逃命要什么姿态

  越野车碾过积雪的盘山公路时，林木生以为他们要去的是北鹿私人滑雪场。这是上流社会冬季社交的名利场，以会员制和天价入场费闻名。

  但方止衍方向盘一打，越野车咆哮着拐上一条覆满厚雪的狭窄岔道，径直扎向雪山更荒凉的西鹿。

  “我们在西面野雪区。”方止衍打转向灯解释道。

  西面野雪区事实上是未经开发的原始山林，缆车是最老掉牙的那种露天双人吊椅，刷着斑驳的绿漆，在寒风中吱呀作响，一副随时会散架的德行。

  方止衍熟门熟路，绕过两个缩在岗亭里打盹的巡逻员，带着林木生坐上了其中一架。

  吊椅晃晃悠悠地离开地面，向白茫茫的山坡爬升。

  寒风立刻从四面八方刮过来，穿透厚厚的雪服。林木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脸往衣领里埋。

  下一秒，带着体温的织物裹住了他的脖颈。是方止衍解下了他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沉默而迅速地绕在林木生脖子上。

  林木生忽然开口：“你常来这儿？”

  “买下这片山头之前，来过几次做实地评估。”

  方止衍望着脚下绵延的雪坡，坡面上只有几道凌乱的动物足迹，“发现他们把这片区域标成‘生态保护区’，美其名曰保留原始风貌，供贵宾体验自然野趣。其实就是懒得开发，顺便标榜环保。”

  “所以我把保护区范围扩大了两倍，加装了隐形防护网和紧急定位系统。”方止衍说，“现在这里是真野雪区。”

  林木生愣了一下。去年冬天，方止衍有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他也跟着加训。原来那段时间，是在折腾这块地皮。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每个寒假方止衍都没真正休息过，只是今年把办公室搬到了雪山里，顺便把他这个“项目”也捎带上了。

  林木生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方止衍递过来一个银色保温杯，“喝掉。海拔变化大，身体需要额外热量维持机能。”

  林木生拧开杯盖，甜香的热巧克力涌出来。他啜了一口，浓郁丝滑，不是便利店货色。甜腻感短暂地抚慰了因缺氧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注意左边那道山脊线。”方止衍的声音把他从感官享受中拉回。

  “背风面容易形成悬空的雪檐，视觉上平坦，结构却极其脆弱。右边那片云杉林可以作为紧急避风点，但要小心被积雪掩盖的树坑。

  上周有个体验野外滑雪的年轻人掉进隐藏的树井，搜救队用了四个小时才把人挖出来，已经冻僵了。”

  林木生顺着他的指引望去——整片未被踩踏的粉雪坡地，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远处针叶林挂满冰凌，一片水晶雕成的森林。

  缆车到顶时刮起一阵强风，吊椅剧烈晃动，林木生身体失衡，下意识抓住了方止衍的小臂以稳住自己。

  “怕高？”方止衍问，声音近在耳边。他没等回答，反手扣住林木生的手腕，带着他踏下摇晃的站台。

  “怕你投资失败把我抵押给滑雪场还债。”林木生习惯性地玩起了那种语言上的错位游戏。

  方止衍松开他，弯腰调整自己的滑雪板固定器，“放心，你的评估价值远高于这片雪场。”

  话音刚落，林木生就跪在深及大腿的雪堆里干呕起来。

  缆车颠簸和海拔骤升的后果来得迅猛，他揪着方止衍的裤管才没栽进雪坑，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一只手稳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替他扶住了雪镜。方止衍蹲下身，用身体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寒风，等他这阵难受过去。

  “呼吸节奏乱了。”方止衍的声音近在耳边，“调整呼吸，控制心率。记得我教过你的应激反应控制法。”

  林木生闭上眼，努力回想方止衍在训练室里教过的那套玩意儿。想象心跳是一根绷紧的弦，缓缓松开，吸入空气，再缓慢。有只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

  等恶心感稍稍退去，方止衍递来一瓶水：“小口喝。”他看着林木生喝水，伸手擦掉他嘴角的水渍，“好了，投资品恢复运作价值了。”

  方止衍径直走向起点，滑雪杖点地，回头看林木生。

  “跟上。”

  起初林木生确实跟得上。

  他从没正经滑过雪，但上手极快，平衡感好得惊人，几次尝试后就能稳稳站在雪板上，学着方止衍的样子，用雪杖调整方向。

  “下城区冰面上抢食物练出来的？”方止衍滑到他身边问道。

  “还有躲巡逻队的棍子。”林木生试着往前推了一下雪杖，身体顺着坡度滑出去一小段，感觉还不坏。

  “外加被郁厌那疯子拖着在结冰的房顶上跑酷。”

  他想起那些冻得骨头缝都发疼的夜晚，脚下是踩上去就随时可能碎裂的薄冰，下面是黑洞洞的深渊，郁厌的手紧紧抓着他。

  风比现在凛冽得多，自由的味道也更浓烈。

  那种命悬一线的刺激感，比现在这软绵绵的雪地可带劲多了。

  “看来基础不错，试试那个坡。”方止衍雪杖指向一段缓坡。

  林木生身体前倾，雪杖向后一撑，整个人便滑了出去。风掠过耳畔，速度带来的轻微失重感很新奇。

  就在他刚尝到点自由的甜头时，重心毫无预兆地后移，雪板失控地向前冲去，他整个人向前栽去，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雪沫子糊了一脸。

  他撑着坐起来，方止衍已经滑到他身边，雪杖轻轻点在他小腿上。“重心。压住前刃，别往后坐。”

  “脑子说懂了，身体它有别的想法。”林木生吐掉嘴里的雪渣，抹了把脸。

  他第二次尝试已经能稳住重心滑下缓坡，甚至故意在方止衍身边拐了个急弯，溅起的雪花劈头盖脸扑了对方一身。

  “怎么样？”他刹住，微喘着问，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

  “速度控制及格，姿态像逃命。”方止衍拍掉面罩上的雪，点评得毫不留情。

  林木生嗤笑，雪杖一撑又滑出去老远：“逃命还要什么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