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尾随

  通过最后一道关卡后，押运队伍在指定地点解散。

  阿烬迅速脱掉制服外套，露出里面的普通衣物，混入人行道上的路人中，视线低垂，只扫视路面和膝盖以下的范围。

  下城区的街道总是被各种废弃物占据，人们习惯了在垃圾堆里找路。

  但这里不同，地面干净得不像话，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阿烬避开主干道，沿着小巷穿行，偶尔需要躲进阴影里避开摄像头。

  脸上那张假面是有效的伪装，但在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凝视下他无法松弛。

  在一个十字路口，小巷的出口汇入一条宽阔平整的车道，红色信号灯亮着。几个上班族安静地站在等待线后，没有人交谈。

  下城区的红绿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行人车辆在混乱中自寻缝隙。

  阿烬学着他们的样子停下脚步，盯着那跳动的红色小人。余光扫过对面楼顶旋转的监控探头，这里巡逻的无人机每隔五分钟就会经过一次。

  找到林木生并不难。他总絮叨上城区的生活，把琐碎细节都塞进对话缝隙。阿烬把这些信息收着，现在终于派上用场。

  上城区中心城公园内。

  早晨的阳光把草坪晒出青草味，草坪中央，两个身影隔着一臂距离坐着。

  穿亚麻长裙的“少女”正摘掉宽檐草帽，黑色长发滑落肩头。是林木生，但……又不是林木生。

  另一个金发蓝眼的应该就是雷奥，膝头摊着诗集。他说话时习惯性向前倾身，额前碎发扫过眉骨。浑然天成的优雅。

  一旁长椅坐着喂鸽子的老人，鸟粪落在椅背上立即有清洁机器人过来处理。

  阿烬在喷泉后方找了个观察点，这个角度能看清草坪全貌，又能借助水幕遮挡身形。

  雷奥翻过一页书，指尖点着行字。

  林木生听着，时而点头，手指轻轻捻着身下的草叶揉搓。

  雷奥说到某处笑起来，眉眼舒展，蓝眼珠在睫毛下闪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递到林木生面前。是糖果，裹着糖粉。林木生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眼睛弯起来，那弧度很陌生。

  巡逻机器人的嗡鸣声由远及近。阿烬往后挪了半步，让阴影完全覆盖住身形。机器人的红外扫描光束扫过刚才他站立的位置，继续沿着预定路线滑行。

  等机器人走远，阿烬重新看向草坪。

  雷奥正拿着诗集朗读，声音隔着喷泉的水声隐隐传来，语调起伏流畅。

  林木生托着下巴在听，睫毛低垂，那安静倾听的姿态让阿烬莫名的烦躁。

  假脸下的视线贪婪地逡巡着林木生的脸，试图在上面找到伪装的裂痕，一点不情愿的勉强。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行云流水的适应。

  阿烬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林木生和雷奥起身离开，他才悄然跟上。

  下午林木生换回了男装，走进一家会员制台球俱乐部。

  这里的安保松散些，阿烬轻易找到后巷运送饮料食品的侧门，用特制的合金丝滑开门内侧的应急插销，潜了进去。

  在杂物间找到被胡乱丢弃的侍者黑马甲和白衬衫换上，端着银盘，把自己杵在装饰柱的阴影里。

  目光穿过稀疏的人影，锁定了不远处一张台球桌。

  林木生对面是个咋咋呼呼的年轻人，江上游。后者涨红了脸，输了一杆又一杆。

  “再来一局！刚才有服务生影子晃到我眼了。”江上游嚷嚷着扯松领口，脸颊浮着气恼的红晕，“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有些拔高，引得旁桌几个闲人瞟来几眼，又不在意地转开。

  林木生手肘架在球杆上，看那傻乎乎的少爷绕着桌子不服气地转圈，嘴角一点点向上翘起，肩膀轻微地抖动，笑意彻底漾开。

  “数数，”林木生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笑意，“你刚才已经连输五局了。”

  “那是热身！”江上游不服气地摆好球。

  阿烬的目光钉在林木生挥杆的动作上，干净利落，角度刁钻。

  林木生没再反驳，直接开球。白色母球在他杆下撞击、分离，“啪嗒”声响成一片，彩球一个接一个落入袋口。最后一颗黑八落袋时，江上游夸张地捂住胸口。

  一个脸色不耐烦的领班快步走过来，扫到了站在阴影里偷懒的阿烬。

  “B12桌空杯半天了！杵着当雕塑吗？还不快去添酒！”

  阿烬立刻低头转身，走向吧台。他端着一托盘的饮料回来时，正听见江上游在大声抗议着什么。

  夜晚，阿烬跟着林木生来到晚宴。他盯上了一个负责晚宴清洁服务的小外包公司。

  掐准了他们交接的时间点，打晕了一个落单的、身材和他相近的临时清洁工。

  剥下他的制服和那张带芯片的临时工作牌，用最快的速度换上，再把那个倒霉蛋塞进他藏匿的垃圾箱深处。

  正当他压低帽檐，推着清洁车准备混入宴会厅侧翼的通道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影——郁厌。

  郁厌正含笑与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交谈。那姿态自如，俨然已是这上流圈子里的常客。

  他没怎么刻意伪装，只是收敛了那份外露的尖锐，换上一副精明又略带野心的面孔，竟也毫无违和感。

  这家伙爬得比想象中还要快。阿烬想起之前零碎听到的消息：

  郁厌那个“绿洲再生”环保公司，看来是真的搞出了名堂。不知这家伙用了什么手段，说服了方止衍为他做担保，打通了合规审查中最关键的一环。

  有方氏这面旗子，再加上郁厌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和确实能处理疑难杂症的能力，他迅速在上城区打开了局面。

  专门处理那些大公司不便亲自出面的特殊废弃物，尤其是涉及数据擦除或含有稀缺材料的电子垃圾，这门生意让他快速积累了人脉。

  今晚这场晚宴，大概是方止衍带他来的，目的就是将他引入更核心的社交圈，为下一步扩张铺路。

  方止衍正与宴会主人寒暄，而林木生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饮料，神情疏离，对这种应酬兴致缺欠。

  晚宴过半，阿烬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叫住，指派去地下酒窖取几瓶特定年份的酒。

  他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间，灯光昏暗，转角处倚墙站着一个人影。郁厌。

  “玩够了吗？”郁厌说，“方止衍养的狗鼻子没你想的那么钝。再待下去，等不到你找到机会单独说话，治安署的装甲车就该停在门口了。”

  “顺便提醒你，方止衍已经问起，今晚值勤的侍者里，是谁的眼神总黏在他家那位身上。”

  口袋里的通讯器几乎同时震动起来。阿烬掏出来，是红鸦发来的信息：

  「货已交接，一小时内必须返回，过期不候。」

  押运返程队伍在指定地点重新集结，正在清点人数。阿烬默默站回自己的位置，低下头，让帽檐遮住脸。

  “喂，老兄，”旁边一个押运员用手肘碰了碰他，“你刚才去哪了？”

  “闹肚子，蹲坑去了。”阿烬哑着嗓子回答。

  那人嗤笑一声，“拉屎拉了这么久？上城区的镶金马桶坐着是舒坦哈，拉得都舍不得起来了。”

  替换侍者被发现得比预想快太多。

  阿烬搭上的返程货车刚驶离外城区两个街区，治安署的鸣笛声就撕裂了沉寂的夜空。

  “停车！接受检查！”扩音器里传来命令。

  司机骂了句脏话，猛地加速。

  阿烬在警笛响起的同时就做出了决定。他一把拉开侧门，在司机惊愕的骂声中跳了下去，巨惯性让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卸掉冲力。

  探照灯柱疯狂扫射。阿烬高速攀爬穿梭，子弹擦过小腿，带出一蓬血花。在追兵的合围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滑进了上城区错综复杂的排污管网。

  阿烬拖着伤腿回到下城区时，天已破晓。

  他脱下沾满污水的衣物，随手丢进角落。伤口不算深，简单包扎后，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这一天，他只是去看了一眼。确认林木生在上城区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没有见面，没有打扰，只是看看，看完转身离开。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

  阿烬在梦里回到验货日前夜，他带着林木生翻出收容所的围墙。

  可梦里那孩子还是踮脚望着筛子桥的光，后来雷奥的金发在梦中一闪，林木生的眼睛就跟着那点光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