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历115年10月 顺风车

  十月的上城区，傍晚来得早。

  圣格伦学院放课的钟声敲过，学生三三两两散入渐浓的暮色里。

  林木生刻意磨蹭了一会儿，等走廊里的人声鼎沸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晃出来。

  他不喜欢挤在人群里，那种推搡总让他想起收容所里抢食的场面。

  小哑巴下午有社团活动，他一个人落得清静，单肩挎着书包踱出校门。

  风浸了冰水抽打过来，刮得人脸上生疼。早上出门时那点聊胜于无的阳光早就跑没影了，只剩下一片阴冷。

  林木生低低骂了一句作者也听不清的话，把校服外套的领子使劲往上扯，几乎要盖住耳朵，双手插在兜里，指尖还是冻得发麻。

  他有点后悔没让司机来接。

  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微弱的阳光晒在身上有点暖意。

  林木生想着距离不算远，步行锻炼，就没让方家的司机来接。

  省一笔是一笔，反正这些服务费最后都要算在他欠方止衍的账上。

  没想到早上那点稀薄的阳光骗了他，放学时天气突变，风贴着地面爬，直往骨头缝里钻。

  上城区的风和下城区那股子带着垃圾味的腥风不同，它更干更利，刮在身上有种被钝刀子刮骨头的冷意。

  林木生抄近路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路，加快了点脚步，想靠运动摩擦生点热。

  他正盘算着是硬扛着走回去还是破费叫车。

  一辆线条沉钝的银色轿车滑到他身边，车速压得极低，轮胎碾过潮湿落叶，发出粘腻的轻响。

  驾驶侧的车窗降下几寸缝隙，露出里面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

  修尔的绿眼睛在阴沉的暮色里沉淀出深潭的幽暗，车里暖气的热气微微溢出。

  林木生脚步没停，只斜睨了一眼，权当没看见，继续埋头赶路。

  “A-118。” 修尔的声音透过缝隙传出，“走路费鞋。”

  林木生心里啧了一声，面上扯出一点连眼角纹路都懒得动的敷衍假笑：“所长好雅兴，出来兜风？”

  称呼方止衍他敢直呼全名，那是朝夕相处八年的较量，叫江邻“江叔叔”纯粹是为了应付上城区的体面面具。

  对于修尔，林木生则一直保持着下城区的习惯称呼。

  “所长”这称呼够冷够硬，带着收容所的烙印，比假惺惺的“校长”或过于正式的“修尔先生”都更合适。

  修尔的绿眼珠滑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廓，又落在他因寒冷而略显僵硬的步态上:

  “刚从学院出来。碰巧看见流落街头的固定资产，确认下是否完好。”

  “劳你惦记，零件齐全。”林木生把冻得发红的手往口袋里塞得更深了些，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

  “就是天冷，关节有点生锈，需要活动筋骨。所长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不耽误你时间了。”

  他加快脚步想甩开这辆烦人的车。

  “方止衍穷得连司机都裁了？还是终于吝啬到连燃料费都不肯出了？有我的美德。”修尔驱车跟上。

  “所长说笑了，”林木生吸了口冷气，鼻腔刺痛，“我这是提前适应恶劣环境。”

  “万一哪天方止衍觉得我这资产回报率太低，把我退回给收容所，总不能因为怕冷就折价处理吧。”

  车窗彻底降了下来。修尔小臂随意地搭在窗框上，“上车。”

  林木生脚步没停，心里警铃微作，和修尔单独待在密闭车厢里？这感觉不比在外面吹冷风安全多少。

  这个男人就像下城区那些幽深的巷子，你不知道拐角后是死路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又想起上次在下城区深夜搭车的经历，虽然最后钱算在了阿烬头上，但修尔的收费原则他记忆犹新。

  林木生面上懒懒地看过去：“所长大人亲自当司机？我可付不起这份钱。”

  “顺路。”修尔回，“还是你更喜欢在这种天气里用体温对抗低温，顺便用你的腿来丈量上城区街道的长度？”

  车子保持着与林木生步速平行的速度，缓缓移动。

  寒风恰如其分地又刮过一阵，卷着几片枯叶打在林木生腿上。

  他搓了搓有点冻僵的手，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路，又瞥了一眼那辆开着暖气的舒适车厢。

  犹豫只在瞬息。风吹得他耳朵有点疼，寒冷短暂地压倒了警惕。算了，大不了再被他坑一次。

  林木生拉开车门一头扎了进去，把自己塞进后排座椅里，暖流涌出，将他包裹。

  寒意被逼退，冻僵的关节在暖意里松懈下来一点。

  林木生扯下盖住耳朵的领子，吐出口气：“谢了。”

  “没带脑子出门？”修尔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降温预报到处在播，偏要挑战生理极限。”

  “早上的太阳晒得人发昏。”林木生懒懒回嘴，“谁知道老天爷翻脸比下城区牌桌上的赌棍还快。”

  “安全带。”修尔温馨提醒，“你死了无所谓，清理血渍和脑浆很麻烦。”

  林木生慢吞吞扯过安全带扣上。

  车子驶过两个街区。就在林木生开始放松，以为能蹭完这段免费暖气时，修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么冷的天，暖气开着，引擎烧着油，我的时间很贵。你说，该收多少合适？”

  林木生心里那点侥幸“啪”地碎了，果然如此，就知道没这种好事:

  “你刚才说顺路，可没说收费。”

  “我说‘顺路’，是客观陈述行车路线。”修尔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我说‘上来’，是明确指令。我哪句话，哪一个字，告诉过你‘免费’？”

  林木生一时语塞，确实没说过。是自己被冻昏了头，潜意识里觉得同在一个街区、又是校长，或许能蹭一下？大意了。

  “收多少？按分钟还是按公里？或者是按你现在心情？”

  林木生开始有点后悔上车了，但身体诚实，舍不得离开这暖烘烘的窝。

  “看你刚才冻得耳朵快要掉下来，” 修尔淡淡道，“就当……救助冻伤幼崽的慈善费。六十信用点。” 他报了个数。

  “六十？” 林木生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坐直了身体，“从学院到第五街区，顶天十分钟路程！”

  修尔抬眼，绿眸捕捉到他的不满：“豪华轿车搭乘费，座椅加热费和磨损费，额外再收点温暖费，价格很公道。”

  “公道？”林木生一口气堵在胸口，“座椅磨损费就算了，但我上来前自带暖气就开着，这也算我头上？”

  “我开暖气是服务于我的舒适度，不是服务于你。”修尔陈述逻辑，“你搭车，享用了额外的舒适服务，这是增值部分。收费合理。”

  林木生咬牙：“停车。我下车自己走。” 六十块，够他舒舒服服叫个带暖风的车跑两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