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一只手扼住了丧彪命运的咽喉

  新历114年的夏天，一个普通下午。

  林木生照例绕路过来，远远望去，却没在窗台上或者花架间看到那个熟悉跳动的白色身影。

  他走近暖房，发现门开着，角落里那个铺着垫子的安身之所空了，只剩一个豁口陶盆孤零零地倒扣在地上。

  一个面生的年轻临时工正在里面收拾架子。从这人口中，林木生得知老校工一周前就退休了。

  辛苦了一辈子，回去帮儿子儿媳带刚出生的孙女。这本是好事，但……

  “老爷子愁得呦，”临时工摇头，“小孙女粉雕玉琢可爱的很，但孩子妈对猫狗毛发过敏厉害得很。”

  “别说养猫，就是沾上点衣服带过去的毛，都能让她喘得上不来气。”

  “老头儿是实打实喜欢那只猫的，走前在屋外头抽了半宿的烟，最后还是没带走。”

  临时工叹了口气，“那猫也有灵性，老头收拾东西那两天它就跟知道似的，寸步不离跟着。”

  “后来老头儿坐车走了，它就蹲在这门口，也不叫，就那么眼巴巴望着，不吃不喝的……”

  “我们几个人想把它抓了送去正规救助站，它机灵得很，没一会儿就不晓得躲哪儿去了。这都两天没见影了。”

  之后林木生再也没在校园里见到那只白猫。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午后，林木生去修尔的办公室递交材料。他很不喜欢来这栋气氛压抑的建筑，每次都觉得连空气都比别处凝重。

  敲开门，修尔正俯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后，而在他脚边，一团熟悉的雪白色蜷在地毯上，正是那只失踪已久的“猫学长”。

  修尔抬起头，视线从林木生脸上滑落到猫身上，“对我的新雇员有意见？”

  “它怎么会在这里。”林木生盯着猫颈间新挂的银质项圈。

  “暖房管道施工，这位身手欠佳的先生从通风口失足，掉进了我的书柜顶层。”

  修尔捏了捏眉心，“弄脏了几本书，抓坏了沙发，还在地毯上吐了毛球。损坏物品折价二十万信用点。”

  他弯腰拎起猫的后颈，猫悬在空中仍慵懒地伸着懒腰舒展身体，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现在它是这里的常驻害虫防治专员，主要负责在老鼠出现时继续睡它的觉。”

  修尔晃了晃手里的猫，那猫的尾巴尖便顺势缠绕上他手腕。

  “按平均工薪资标准计算，需要不眠不休地工作——”修尔瞥了眼挂钟，“三十年才能还清债务。”

  猫学长适时地“喵”了一声。

  后来林木生从其他渠道得知，老校工退休前特意找过修尔。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老人成功说服了这位以冷酷著称的财阀收留这只猫。

  有人说老校工年轻时曾帮过修尔一个忙，这次算是还人情。

  有时候林木生会在校园里偶遇修尔，那只白猫偶尔会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它学会了在修尔停下时乖巧蹲坐，在修尔迈步时小跑跟上。

  这种默契让林木生恍惚觉得，也许修尔对动物的宽容，是因为它们从不会玩弄权术，也不会背叛。

  动物只要一顿饱饭、一个温暖的角落就满足，而人类的欲望永不餍足。

  那年春末，丧彪照例完成它每日例行的领地巡视。

  从后院的隐秘通道钻出，跃上矮墙，降落在修尔家门口那块被阳光晒得微温的门阶上。这是它近几年来新增的固定站点。

  而今天，这块专属宝座上已经有了先客。

  猫学长，通体雪白，正蜷成一团毛球在石阶最佳位置打着小呼噜。

  丧彪的尾巴僵直，背脊弓起，喉咙呜呜。

  它认得这个气息，那个偶尔会在圣格伦学院那条人类走动的长走廊里遇见的、总被两脚兽们小心翼翼避让的白毛家伙。

  在丧彪有限的猫科认知里，学院是中立地带，各有各的地盘，但这里是修尔的领域，是它先发现并标记的据点。

  猫学长懒洋洋地掀开一只眼皮，湛蓝的瞳孔淡淡扫过炸毛的黑猫，又若无其事地合上。

  这赤裸裸的无视激怒了丧彪。

  在方家，它是唯一的猫主子，连方止衍的书房都敢大摇大摆地进去溜达，在沙发上留下几根猫毛作为到此一游的标记。

  它觉得自己受到了领土和尊严的双重侵犯。

  一场猫科的领土战斗即将爆发。

  丧彪伏低身体，后腿蓄力，眼看就要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扑上去，用尖锐的牙齿和爪子给这个不懂规矩的闯入者一个血的教训。

  然后一只手扼住了丧彪命运的咽喉。

  修尔把它提溜了起来。丧彪四肢悬空，顿时僵住，嚣张气焰全无。

  他又用另一只手弹了一下猫学长的脑门。

  猫学长被弹得脑袋往后一仰，碧蓝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连一直维持的优雅坐姿都险些垮掉，它困惑地甩了甩头。

  修尔提着丧彪转身走回屋内，返回时将一小碟切好的肉片放在门廊离两只猫等距离的位置。

  丧彪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但警惕性让它没有立刻上前。

  猫学长却动了，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走向食碟，低头嗅了嗅，挑剔地叼起最嫩的一块，走到一旁慢条斯理地享用起来，全程无视了近在咫尺的威胁。

  丧彪犹豫地、一步步挪向食碟，叼起一块肉，退到台阶的另一端，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监视着白猫。

  从那天起，丧彪依旧每日来访，猫学长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有时它会在圣格伦学院的暖房和花架间巡视，履行它“猫学长”的职责，接受学生们的投喂和瞻仰；有时则会出现在修尔的居所。

  当两只猫同时在修尔家碰面时，两只猫会隔着片空旷的区域互相打量。

  丧彪体型更大，更具野性，眼神挑衅；猫学长则更显从容，带着点被娇养出来的优雅，偶尔会主动凑近，嗅嗅丧彪的味道，然后用脑袋蹭蹭修尔的手，宣告所有权。

  两只猫偶尔还会因为晒太阳的最佳位置或者谁先吃到修尔心情好时丢出的小鱼干而互相哈气，但再也没发生过大规模的武装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