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冰雪女王，血色敕令

  不。

  这两个字，在秦疏影的脑海中，化作一道无声的、固执的屏障，试图将那块染血的布片，以及上面那八个字，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这一定是假的。

  是玄阴教的诡计，是那个大萨满的又一个恶毒的诅咒。

  他不会死。

  那个总是在绝境中创造奇迹，那个在南疆尸山血海里背着她杀出重围，那个在出征前夜还对她许诺“带着我的兵，回家”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死？

  “将军！”

  燕王夏云安的声音，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将她从那片自我构建的、顽固的寂静中猛地拽回现实。

  他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

  周围震天的欢呼声重新涌入耳中，那些庆祝胜利的笑脸，此刻在秦疏影眼中，变得无比刺眼，无比荒谬。

  她一把推开夏云安，没有理会嘴角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渗出的一丝血迹。

  她通红的眼中没有一滴泪水，只有一片近乎燃烧的执拗。

  “传我将令！”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全军备马！即刻开拔！目标——黑风谷！”

  此言一出，不止是夏云安，就连周围的亲卫和将领们都脸色大变。

  “疏影，你疯了！”

  夏云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严厉。

  “你看清楚！将士们连番血战，伤亡惨重，已是强弩之末！”

  “你现在带他们去那片被雪崩覆盖的死亡绝地，是想让所有人都给他陪葬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疏影的回答，依旧是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糊涂！”

  夏云安怒喝一声，他的眼中也泛起了血丝。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是三军统帅！你的职责，是带着胜利的军队回家，不是带着他们去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挖掘！神策军的血，不能再这么白流了！”

  燕王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秦疏影那几乎要被悲痛烧毁的理智之上。

  她剧烈地喘息着，环顾四周。

  她看到了那些年轻士兵们脸上尚未褪去的疲惫，看到了伤兵营里传来的痛苦呻吟，看到了将领们眼中那混杂着悲伤、担忧与不解的复杂神情。

  她知道，燕王是对的。

  她可以疯，但这支跟随她一路血战至此的军队，不能再为她的疯狂付出代价了。

  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秦疏影紧紧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稍稍退去，但那份执拗却化作了更深沉的决绝。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她走到自己的战马前，没有再看任何人，声音恢复了一丝统帅应有的冷静：“大军原地休整，清点战损，救治伤员。所有军务，暂由燕王殿下总领。”

  夏云安闻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刚想开口劝慰。

  却听秦疏影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陈山！”她厉声喝道。

  “末将在！”一名魁梧的将领立刻出列。

  “点齐‘银枪卫’，备足七日干粮和所有挖掘工具，一刻钟后，随我出发。”

  “银枪卫”，是秦疏影的亲兵卫队，是神策军中绝对的精锐，总数不过三千。他们每一个都对秦疏影忠心耿耿，悍不畏死。

  夏云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反对的话。

  他知道，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若不让她亲眼去看看，这根刺，会永远扎在她的心里，将她彻底毁掉。

  就这样，在数万大军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秦疏影率领着三千银枪卫，脱离了大部队，化作一支孤绝的骑队，消失在了北方的风雪之中。

  当秦疏影带着她的亲兵，日夜兼程赶到黑风谷外围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曾经的深谷与山峦，已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平整得令人心悸的巨大雪原。

  雪层在极寒的天气下，早已冻结得如同岩石般坚硬。这里，是一座埋葬了数万蛮族大军、也埋葬了五百龙影卫死士的巨大坟墓。

  三千银枪卫，在这片一望无际的白色绝地面前，渺小得如同沙砾。

  “挖。”

  秦疏影的声音，在空旷的风雪中，显得无比单薄。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三千亲卫沉默地分散开来，用尽所有工具，开始敲击、挖掘那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冰雪冻土。

  “铛…铛…铛…”

  稀疏的、沉闷的敲击声，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汇聚成了一曲绝望的哀歌。

  一天，两天，三天……

  挖掘工作进行得异常艰难，进展微乎其微。

  希望，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一点一点地磨灭。

  秦疏影自己，更是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她就守在那片雪原之上，亲手挖掘着，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耗尽在这片冰冷的土地里。

  第四日，黄昏。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无望的劳作压垮时，一声带着惊喜和不确定的呼喊，打破了这片压抑。

  “将军！这里，这里有东西！”

  秦疏影发疯似地冲了过去。

  在一处新挖开的深坑里，一名士兵正举着半截断裂的、露出金属光泽的器物。

  她不顾一切地跳下深坑，亲自用双手扒开坚硬的积雪与冻土，直到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终于，她将那件东西，完整地拔了出来。

  那是一柄剑，一柄从中间齐齐断裂的剑。

  是她的剑。

  是她在那一夜，亲手交到他手上的佩剑。

  剑身从中断裂，断口平滑如镜，仿佛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极致力量，在一瞬间熔断、斩开。

  秦疏影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断剑，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那根支撑着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名为“希望”的弦，在这一刻，应声而断。

  脑海中，一遍遍地回响着出征前夜，那个男人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带着我的兵，回家。”

  他让她回家。

  可他自己，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头，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身前洁白的雪地，也染红了那半截冰冷的断剑。

  她没有倒下。

  在漫天风雪中，她拄着那柄断剑，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她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

  那双美丽的凤目中，所有的悲伤、痛苦、迷茫、执拗，都在此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寒意与杀机。

  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而一个新的、冷酷无情的女王，在这片埋葬了她所有温柔的雪原之上，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转身，面对着那三千名神情悲戚、茫然无措的亲兵。

  她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平静，平静得令人感到战栗。

  “传令兵！”

  “在！”

  “持我帅印，即刻返回血石山大营，向燕王殿下，传我将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雪原的尽头，那里是蛮族部落逃窜的方向。

  “命大军休整结束。即刻起，对所有溃逃的蛮族部落，展开无差别追杀。”

  “凡有反抗者，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

  这道通过传令兵发出的血色敕令，让在场的三千亲兵无不为之色变。

  秦疏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告诉他们，我要让整个北境草原，为我们的元帅……陪葬！”

  话音落下，她将手中的断剑高高举起，如同举着一杆黑色的、代表死亡的旗帜。

  三千银枪卫，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齐齐单膝跪地，用兵器敲击着胸甲，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为元帅复仇！”

  “为元帅复仇！”

  复仇的火焰，在每一个士兵的眼中燃起，将所有的悲伤与疲惫，都燃烧殆尽。

  大夏的铁血女将军，在这一刻，蜕变成了一位冷酷无情的冰雪女王。

  而她所下达的命令，即将让那支休整完毕的神策军，化作一股席卷整个北境草原的、复仇的黑色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