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前期

  剃刀脸上的戏谑笑容已经扩大到了极致。他享受这种感觉，享受猎物在他面前因为恐惧而瑟缩发抖的模样。他手中的剃须刀片，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残忍的光。

  他已经想好了，等榨干这个黄皮猴子身上最后一个铜板后，就让蛮牛打断他的腿，让他在这条巷子里自生自灭。

  这是贫民窟的法则。弱肉强食，毫不留情。

  瘦猴和蛮牛的脸上，同样是嗜血的狞笑，充满了恶意。他们已经将江澈所有的退路都堵死，只等着老大一声令下，就扑上去享受撕碎猎物的快感。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拉长。

  在他们三人的注视下，那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残忍，他们自认胜券在握。

  那个一直低着头、浑身颤抖、看起来任人宰割的东方男人，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头。

  巷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似乎停止了流动。

  剃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瘦猴和蛮牛脸上的狞笑也僵住了。

  他们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

  之前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躲闪和乞求。但现在，那里面的一切情绪都消失了。恐惧，躲闪，乞求......所有的情绪都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的东西。

  那是一种漠然。

  一种看待世间万物都无足轻重的漠然。

  这是一种只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漠然。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过，见惯了死亡与背叛，对生命本身已经失去敬畏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巷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中混杂的酸臭和尿骚味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然的肃杀气息，带着铁锈的味道。

  剃刀三人感觉自己的头皮猛地炸开，一阵发麻。

  ‘他......他不是在害怕？’

  ‘他刚才......是在演戏？’

  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剃刀心底冒了出来。

  他握着剃须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把锋利的刀片，再也无法带给他任何安全感，反而显得可笑。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落魄的流浪汉。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头从远古沉睡中苏醒的饥饿怪物。而自己和身边的两个手下，只是三只闯入了怪物巢穴的蚂蚁，不知死活。

  那股森然的杀意如此真实，似乎能冻结人的灵魂。剃刀毫不怀疑，只要对方愿意，下一秒，自己三人的脖子上，就会多出一道血线。

  瘦猴那尖嘴猴腮的脸上血色褪尽，一片煞白。而一向以蛮力著称的蛮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那砂锅大的拳头，此刻捏也不是，放也不是，僵硬无比。

  时间，过去了很久，又只过去了一秒。

  就在这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剃刀三人压垮时。

  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意，突然间退得一干二净。

  巷子里的温度，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江澈的眼神，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股森然的漠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的沧桑，带着一丝自嘲。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团白雾。

  “妈的......”

  他用一种沙哑的声音低声骂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故事感，听起来声带似乎受过伤。

  这一声，彻底打破了巷子里的死寂。

  也让剃刀三人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猛地一松。他们三个，几乎是同时，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剧烈地喘息起来。他们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江澈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用一种充满了疲惫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污泥的手。然后，他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自言自语，音量只有巷子里这几个人能听清：

  “躲了三天......还是没躲过去......”

  “那帮疯狗，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的话信息量不大。但他刚才散发出的恐怖杀气，和他此刻劫后余生的疲态，在剃刀三人的脑海中，自行脑补出了一扬无比血腥的画面。

  ‘黑帮火并！’

  ‘这是一个在火并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大佬！’

  ‘他正在躲避仇家的追杀！’

  剃刀的脑子嗡的一下。他终于为刚才那股恐怖的杀气，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无法掩盖的血腥味！

  而自己，居然想抢劫这样一个煞星？

  剃刀的腿开始发软。

  江澈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沧桑的眼睛落在了剃刀的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但这种平静，此刻在剃刀看来，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

  “大......大哥......”

  剃刀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脸上的刀疤，此刻因为肌肉的抽搐而显得愈发狰狞。“我们......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您......”

  江澈依旧没说话。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讥讽，也透着疲惫。

  这个笑容，让剃刀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平息这位大佬的怒火。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他捧着一沓钞票。那是他今天收来的租金，纸币皱巴巴的，沾着汗水和污渍。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江澈的面前。

  “大哥，这点钱，是我们兄弟几个孝敬您的......您......您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先拿去应应急......”

  瘦猴和蛮牛看到老大的动作，都惊呆了。但他们不是傻子，立刻就有样学样，将自己兜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一起递了过去。

  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江澈看着眼前这几沓加起来不过几百块的钞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拿过了那笔钱。

  他没有数，只是随意地塞进了自己那破烂的裤兜里。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剃刀。

  “这片区，以后归我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命令的口吻，属于发号施令的人。

  “是！是！大哥您说得是！”剃刀点头如捣蒜，“从今天起，您就是这里的老大！我们......我们都听您的！”

  江澈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他拖着步伐，看似疲惫，但每一步都无比沉稳。他缓缓地消失在了巷子的黑暗深处。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算完全散去。

  剃刀和瘦猴、蛮牛三人，同时腿一软，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瘦猴才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问道：“老......老大......那......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怪物？”

  剃刀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江澈消失的方向。他那双贪婪的眼睛里，此刻恐惧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复杂的光芒。他感到敬畏，同时又有一丝狂热从心底升起。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片贫民窟的天，要变了。

  而自己，似乎刚刚抓住了一个能让自己一步登天的机会，千载难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