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猎物

  阳光是一种奢侈品，被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和密不透风的棚屋彻底隔绝。建筑物巨大的阴影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这片土地牢牢罩住。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日夜的更替只体现在光线极其细微的明暗变化上，对大多数居民而言，钟表上的数字远不如胃部的灼烧感来得真实。但对江澈而言，这片混乱的、被遗忘的土地，却是一个信息量巨大的、完美的观察室。

  两天。

  整整两天，他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阴影，成了一个不被察觉的存在。

  他那肮脏的、沾满污泥的身体，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十分钟，总是在移动。他时而蜷缩在堆满废弃物的角落，时而混入麻木的人群中，脚步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他总是在观察，总是在倾听，将感官的捕捉能力提升到极致。

  他的大脑，那座水晶宫殿般的记忆沙盘，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运转，解构着这个地下世界的生态法则。所有被他观察到的细节，都化作数据流，在沙盘上构建出复杂的权力与利益网络。

  他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那孩子在一家杂货店前徘徊了很久，最终因为偷了一块发霉的面包，被肥胖的杂货店老板抓住。老板没有咒骂，只是熟练地将孩子的手按在台阶上，用一根木棍狠狠砸下。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孩子痛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声哭喊。老板捡起面包，吹掉灰尘，又放回了货架。

  他也看到一个眼神麻木的女人。在一条散发着尿骚味的巷子深处，肮脏的床垫上，她用自己的身体从一个男人那里换取一小袋能让她暂时忘记痛苦的白色粉末。交易完成时，她空洞的眼神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抓起那个小袋子，踉跄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也看到了那个从这一切苦难中收取贡品的男人。

  那是一个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所有人都叫他剃刀。

  剃刀是这里的土皇帝。他和他手下的几个混混，用暴力控制着这里所有的地下交易。无论是食物、水源还是药品，每一笔交易他都要抽取高额的保护费。他很享受这种感觉，每天都会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他走过的地方，人们会立刻低下头，像躲避瘟疫一样让开道路。他总是把玩着一把老式的剃须刀，刀片在昏暗中依旧闪烁着寒光。这把剃刀是他的标志，也是他名字的由来。

  江澈的目光，在暗处，冷冷地扫过剃刀那张写满贪婪和残暴的脸。

  ‘目标，已锁定。’

  江澈的脑海中，一个念头平静地浮现。

  这个剃刀，就是他复仇剧本的第一个投资人。

  一个完美的猎物。

  但是，猎人想要捕获一头狡猾的鬣狗，有时需要先将自己伪装成一只人畜无害的绵羊。

  第三天，黄昏。

  这是贫民窟里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也是剃刀和他的手下出来收租的时间。空气中的紧张气氛愈发浓重，人们的脚步也变得更加匆忙。

  江澈选择了一个完美的舞台。那是一条堆满了垃圾、只有一个出口的死胡同。巷子两侧是高大的建筑外墙，上面没有任何窗户。堆积如山的垃圾能有效吸收声音，而狭窄的唯一入口则便于控制。

  他佝偻着背，脚步踉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看起来虚弱不堪。他走到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巨大垃圾箱旁，伸出那双沾满污泥的手，开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他的姿态，完全就是一个被饥饿驱使、初来乍到的流浪者。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故意在翻找时，让一个金属罐头从垃圾堆上滚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声。

  果然，猎人来了。

  三个身影堵住了巷口。

  为首的，正是剃刀。他身后跟着两个最得力的手下。一个身形瘦削，颧骨高耸，眼神透着一股机灵与刻薄，外号瘦猴。另一个体格壮硕，身高将近两米，浑身肌肉虬结，外号蛮牛。

  剃刀用他那把剃须刀的刀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自己的手心，发出轻微的、富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他看着在垃圾箱里翻找的江澈，嘴角浮现出一抹戏谑，那是猎手打量猎物的神情。

  “嘿，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瘦猴用他那尖细的声音说道，“一只迷路的、黄皮肤的老鼠。”

  蛮牛发出一阵充满恶意的笑声。他向前踏出一步，捏了捏自己那砂锅大的拳头。

  “动作停下。”剃刀的声音沙哑而又低沉。

  江澈的身体瑟缩了一下。他缓缓地转过身，整个过程充满了迟疑和不情愿。他始终低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脸，不敢看他们，一副惊恐而又顺从的样子。

  剃刀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喜欢看猎物在自己面前颤抖的样子。

  “新来的？”剃刀踱着步子，缓缓靠近。他的皮靴踩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击着巷子里的寂静。“不懂这里的规矩吗？在这里，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你翻找的每一片垃圾，都是属于我的。”

  他走到江澈面前，停下脚步。一股混杂着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伸出手，用剃须刀的刀尖，轻轻挑起江澈那沾满污泥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冰冷的金属触感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听说，你这样的人，总喜欢在鞋底或者裤缝里，藏一点保命钱。”剃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澈，眼神阴冷，带着审视，“把它们都交出来。然后，给我滚出我的地盘。不然，我的手下会让你知道，为什么我叫剃刀。”

  瘦猴和蛮牛狞笑着，一左一右地从两侧包抄了上来，彻底断绝了江澈所有的退路。瘦猴绕到了江澈的身后，脚步轻浮。蛮牛则守在巷口。

  巷子里，昏暗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斑驳的墙上扭曲晃动，平添几分恶意。

  剃刀看着江澈那双低垂的、似乎充满了恐惧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愈发残忍。

  ‘差不多了。’江澈的心中，平静地浮现这样一个念头，‘舞台已经搭好，观众已经入席，灯光和气氛也都恰到好处。’

  ‘那么，演员，该登扬了。’

  在剃刀等人的注视下。

  那个一直低着头、浑身颤抖、看起来像是一只待宰羔羊的东方男人，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