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警报未响

  这里是恶魔岛的心脏，也是它最肮脏、最不为人知的排泄口。与监狱其他区域那种冰冷、死寂的秩序感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原始工业的野蛮与混乱。

  巨大的柴油发动机组占据了泵站近一半的空间，它们如同几头被囚禁的钢铁巨兽，一刻不停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气味。

  几盏悬挂在高处的防爆灯，努力地用昏黄的光线对抗着这里的黑暗。光线穿过浑浊的空气，在巨大的管道、交错的阀门和布满油污的地面上，投射出无数扭曲、晃动的阴影，让整个空间看上去像一个正在蠕动的、巨大生物的内脏。

  江澈就像一块融入背景的岩石，紧紧贴在铁门后最深沉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的呼吸放得极缓，与发动机的震动频率几乎融为一体，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没有立刻行动。在这里，任何一丝一毫的急躁都是通往死亡的快车票。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一个由大自然和他自己共同导演的、绝无仅有的时机。

  最终推演：第三幕：入海。

  关键节点：涨潮前的最后一分钟。

  触发条件：排水阀开启的瞬间。

  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阴影，死死地锁定在泵站中央那个巨大的、刻着压力读数的圆形仪表盘上。那是指示外海潮位最直观的数据。仪表盘的玻璃罩上蒙着一层油污，但江澈的视线似乎能穿透一切阻碍，精准地捕捉到那根正在缓慢移动的暗红色指针。

  指针的每一次微小的跳动，都意味着外面的潮水又上涨了一分。它缓慢，但坚定，带着大自然不容置疑的伟力。

  根据他的计算和从杰西卡那里得到的情报，当外海潮位达到峰值，即仪表盘指针触及红色警戒线时，为了防止高压的海水倒灌入监狱脆弱的排污系统，一号排污泵站的中央计算机会自动开启主排水阀。届时，整个恶魔岛积攒了一整天的污水，将在巨大的压力下，借助潮水的拉扯力，一同被排入深海。

  这个自动排水的过程，会持续整整三分钟。

  那三分钟里，从排水阀喷涌而出的水流，是一道能将钢铁都撕扯变形的死亡洪流。但同时，它也是江澈逃离这座岛屿的唯一一张顺风车票。坐上去，九死一生。不坐，十死无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发动机的轰鸣在耳边咆哮，刺鼻的气味在挑战着生理的极限。江澈的身体，从脚趾到发丝，每一块肌肉都已经绷紧到了极致，似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力量都蓄积在箭头之上，只待松弦的那一刻。

  指针，一点，一点，再一点地，逼近了那条象征着行动开始的红色刻度线。

  终于！

  在指针的尖端与红色刻度线完美重合的那个瞬间！

  嘎吱——嗡——

  一声金属对抗极限压力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紧接着是液压系统启动的沉闷嗡鸣。泵站最深处，那个连接着大海的、直径足有两米的巨大圆形排水阀，开始缓缓开启！

  就是现在！

  在阀门开启的信号传出的同一秒，江澈的身影动了。他似一道被压抑了太久的黑色闪电，从阴影中猛地窜出！

  他没有选择任何躲藏和迂回。在这短短几秒的阀门开启延迟中，时间就是生命。他以一种挑战人体极限的百米冲刺速度，脚下的油污地面被他踩得吱吱作响，笔直地冲向了那个即将喷涌出死亡洪流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

  就在他的身体完全跃入洞口，整个人在半空中舒展成一个投掷标枪姿态的前一秒！

  轰！

  仿佛地狱之门洞开。积攒了一整天的、混合着巨大压力的污水，从阀门后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股无法形容的、粘稠而狂暴的黑色洪流，猛地喷涌而出！

  那股洪流瞬间就吞噬了江澈的身影，没有给他留下一丝一毫的存在痕迹。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背上。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紧接着，那股力量裹挟着他的身体，在粗糙、冰冷的混凝土管道内疯狂地翻滚、冲撞、摩擦。

  窒息感，骨头撞击在坚硬管壁上的剧痛，还有那股能把人活活熏死的恶臭，一齐涌来，试图摧毁他的意志。

  任何一个普通人，在这样完全失控的环境下，不出十秒，就会因为剧烈的翻滚导致空间感丧失，在恐慌中呛入污水，肺部被秽物填满而彻底死亡。

  但江澈，不是普通人。

  在身体被洪流吞噬的瞬间，他凭借着千百次推演中形成的肌肉记忆，蜷缩起身体，双臂死死抱住后脑，用脊背和四肢这些最坚硬的部位去承受撞击，同时强行关闭了口鼻的呼吸。

  他的意识，在天旋地转的剧烈翻滚中，依旧似风暴中心的灯塔，保持着一丝绝对的清明。

  他在倒数。

  管道总长二十米，以当前流速，通过时间为十二秒。这是他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精准数据。

  当他在心中默数到十二的瞬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狂暴的、漆黑的、混杂着冰冷雨水的无垠大海！他被恶魔岛狠狠地发射了出来！

  但他没有时间去感受逃出生天的喜悦，甚至连浮上水面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都是一种奢望。因为他知道，在他被抛出的这一刻，他正完全暴露在瞭望塔上那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无差别的循环扫描之下。任何一个浮出水面的黑点，都会立刻引来致命的关注。

  推演失败记录：第一百六十二次。失败原因：低估了在冰冷海水中制作简易充气筏所需的时间。

  最终方案：不立刻制作充气筏！

  江澈心中闪过预案，在水中用一个极其消耗体力的翻滚调整姿态，没有向上，反而憋着最后一口气，奋力地向着一个特定的方向，一头扎进更深、更冷的海水里，潜游而去。

  两百米！

  这是他在推演中计算出的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一个足以让他脱离探照灯光柱最核心的照射范围，又能为下一步行动节省体力的完美距离。

  肺部的空气早已耗尽，一种火烧火燎的痛苦从胸腔蔓延开来。冰冷的海水疯狂地抽走他身上的热量，四肢开始变得沉重、麻木。全凭一股非人的意志力，他才没有放弃，没有张嘴。

  当他终于抵达预定地点，筋疲力尽地从水中冒出头时，他已经在一处被巨大礁石完美遮挡的、瞭望塔探照灯的绝对视觉死角。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船坞。

  他手脚并用，艰难地爬上湿滑的礁石，趴在上面剧烈地咳嗽，吐出几口呛进去的咸腥海水。但他只给了自己十秒钟的恢复时间。

  他迅速地从怀里掏出几十件用防水布紧紧包裹的、从洗衣房偷来的橡胶雨衣和一管特制的强力胶水。他用已经冻得有些僵硬、不听使唤的手指，以一种与身体状态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开始组装他逃离这座岛屿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黏合，密封，吹气，塑形......每一个步骤，他都演练过上百次。

  十分钟后，一个虽然简陋丑陋，但足以支撑一个成年人浮在海上的充气筏，奇迹般地，在他的手中诞生了。

  但他依旧没有立刻出发。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还没有到来。

  他静静地趴在礁石上，将身体隐藏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风雨中海面的变化，等待着那个只属于他的、转瞬即逝的生机。

  魔鬼之舌，那股看不见的暗流。它的出现没有规律，但根据老渔民摩根的说法，每当刮起西北风，且海面出现大片白色泡沫状的碎浪时，就是它最活跃的时候。这是摩根用三十年牢狱生涯换来的秘密。

  在它转向的间隙，会形成一个长达十五分钟的、水流相对平稳的短暂安全期。这是江澈基于摩根的情报，经过上百次水文数据推演得出的结论。

  时间仿佛再次静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风向变了。

  一股强劲、湿冷的西北风，夹杂着更大的雨点，呼啸而来。

  紧接着，漆黑的海面上，开始泛起一层层白色的、细密的、泡沫状的浪花。

  来了！

  江澈的心中，无形的秒表再次启动。

  一分钟......两分钟......

  推演成功记录：最终版。在魔鬼之舌暗流转向、形成十五分钟短暂安全期的第三分钟，奋力划向对岸。太早，会被残余的涡流卷住；太晚，则会错过整个窗口期。

  当倒计时走到第三分钟的瞬间，江澈不再有任何一丝的犹豫。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充气筏奋力推入大海，自己也一跃而上，拿起简易的木桨，向着那片象征着自由的、更深、更黑的无边黑暗，奋力划去。

  在他的身后，恶魔岛的探照灯依旧在冰冷的风雨中，徒劳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海面。

  监狱里，警报，依旧没有响起。

  剧本......至此，完美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