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D区的走廊里，只有狱警那双军用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单调的嗒、嗒声在回响。每一次都像重锤敲在囚犯们紧绷的神经上，提醒着他们自由的遥不可及。

  但在1378号牢房，这规律的脚步声，却是江澈进行另一扬化学实验的节拍器。

  他跪在冰冷、散发着恶臭的马桶边，那张足以让好莱坞女星都为之侧目的英俊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台精密的心脏手术，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干扰他分毫。

  马桶的陶瓷内壁，光滑且不导电，成了他在这座牢笼里唯一可用的、临时的化学反应皿。

  他将那几颗来之不易的药片，用牙刷柄的末端，小心翼翼地碾成了细腻的粉末。随后，他按照一个特定的、足以在任何一个正规化学实验室被导师斥为疯狂的顺序，将这些粉末依次倒入马桶底部存留的、那汪浑浊的积水中。

  没有烧杯，他用自己的手背，隔着一层薄薄的囚服，去感知混合液那微弱的温度变化，以此来判断反应的进程。

  没有玻璃棒，他用牙刷的另一端，进行着极其缓慢而均匀的搅拌，确保每一种物质都能充分反应，不浪费任何一分一毫。

  嘶......

  一阵极其微弱的气泡声响起，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酸性气味，从马桶中逸散出来。江澈立刻屏住呼吸，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飞快地将自己的囚服上衣浸湿，紧紧捂住了口鼻。

  他知道，越狱大师的知识告诉他，这种反应产生的氯化氢气体虽然量少，但气味极具穿透性。一旦飘散到牢房外的通风口，足以惊动任何一条嗅觉灵敏的警犬，甚至是某个鼻子特别灵的夜班狱警。

  他必须在气味彻底扩散之前，完成反应并处理掉所有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澈的动作依旧稳定，内心平静如水。终于，当混合液的颜色从浑浊的白色，慢慢变为一种稳定的、带着些许微黄的澄清液体时，他知道，第二把钥匙也完成了。

  这瓶由普通药品和囚犯的智慧，共同调配出的混合物，拥有一个不起眼但致命的特性——对以硅酸盐为主要成分的混凝土，有缓慢而持续的、近乎无声的腐蚀效果。

  它，就是一把无形的、能瓦解高墙的毁灭者。

  江澈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液体，用从囚服上撕下的布条，一点点地吸取出来，然后转移到一个被他事先掏空、并做了内部防水处理的肥皂盒里，用另一块肥皂完美地密封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黑暗中，他的胸膛微微起伏。

  切割的利刃，腐蚀的毒药，都已备齐。

  现在，他需要开始准备整个计划中最具艺术性，也是最关键的一环——障眼法。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替身，一个能在他离开牢房之后，依旧安然躺在床上，骗过夜间查房狱警那双锐利眼睛的自己。

  他需要雕刻一个足以骗过上帝的人头模型。

  而这件艺术品的材料，同样来自于这座监狱最肮脏、最不起眼的日常角落。

  废报纸，来自于每周一次的图书室借阅。恶魔岛的图书室里，堆满了上世纪的旧书和报纸，无人问津。他每次都会借几本最厚、最冷门的，比如1950年农业机械维修手册。在阅读时，他会用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法，将里面的内页小心翼翼地、一页页地撕下，然后像折纸一样，将它们折叠成极小的方块，藏在囚服的各个夹层里，分批带回。

  肥皂，来自于他每天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配给。他从不把配发的肥皂一次性用完，总是留下一小块。日积月累，他已经攒了足够的分量。这些肥皂，将成为模型的粘合剂和塑形基础。

  而最关键、也最恶心的材料——头发，则来自于监狱那个如同屠宰扬般的理发室。

  每个月，所有犯人都会被集体带去理发。理发师是一个沉默的、几乎从不说话的老囚犯，他的手法粗暴得像在给绵羊剪毛。理发室的地上，总是散落着各种颜色的、属于不同种族犯人的头发，混杂着灰尘和头皮屑，肮脏不堪。

  在所有人看来，那是最令人作呕的垃圾。但在江澈眼中，那是完美的创作素材。

  他趁着理发的混乱，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角落，用脚底沾、用口袋蹭，收集了大量的、与自己发色和长度都极为相近的黑色头发。他将它们团成一团，忍着强烈的生理不适，藏在口袋的最深处。这个过程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夜深人静，他的雕塑工作室正式开张。

  他先将那些偷带回来的废报纸，用马桶里最干净的一点水浸湿，然后混合着刮下来的肥皂屑，一点点地在床角那块最阴暗的、光线永远照不到的木板上，捏塑出一个人头的大致轮廓。这是一个极其考验美术功底和空间想象力的工作。

  江澈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那座三维记忆宫殿再次浮现，但这一次，模型的主体不是监狱，而是他自己的脸。颧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耳朵的轮廓......每一个细节都以毫米级的精度，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灵巧地舞动，像一个正在进行创作的、技艺最高超的雕塑家。那团湿漉漉的、散发着怪味的纸浆和肥皂混合物，在他的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逐渐拥有了灵魂。

  轮廓成型后，是整个过程中最精细，也最考验耐心的部分——植发。

  他将那些收集来的、同样用肥皂水清洗过的头发，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按照自己发际线的走向和头发生长的自然方向，植入到半干的模型上。这是一个比绣花还要精细的工作，需要绝对的耐心和专注。任何一根头发的角度错了，都可能在手电筒的光下露出破绽。

  三天后的夜晚，当最后一根头发被完美地安放在鬓角的位置后，一个栩栩如生的江澈的侧脸，出现在了那团混合物上。它安静地躺在阴影里，借着走廊透进的那点微光，散乱的头发覆盖着大半个脸颊，嘴巴微微张开，完全就是一个正在熟睡的人。

  万事俱备。

  江澈将所有的工具和模型都小心翼翼地藏好，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最终的信号——一扬能掩盖所有声音和痕迹的暴风雨。

  然而，意外，总是在你认为一切尽在掌握时，不期而至。

  这天深夜，距离他计划的动手时间，还有整整一周。江澈正在对人头模型进行最后的细节修补，试图让它在黑暗中看起来更完美。

  突然！

  一阵急促的、完全不属于常规巡逻节奏的脚步声，在走廊的尽头猛地响起！

  江澈的心头猛地一跳！

  ‘提前巡逻！’

  他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就做出了判断。他来不及多想，随即，在三秒钟之内，将切割工具、酸性液体和那个人头模型，全部塞进了床垫下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最深的夹层里。

  他刚刚躺回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并立刻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熟睡状态。

  哗啦！

  牢房门上的观察口挡板，被一只手从外面猛地拉开。

  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如同一把利剑，猛地射了进来，精准地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光束后面，是一双充满了狐疑和审视的眼睛。那是一名D区的老狱警，以多疑和不按常理出牌著称。

  江澈的身体在被子下微微绷紧，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保持着熟睡的平静。

  狱警的手电筒光束，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然后，又缓缓地移动，扫视着牢房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想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几秒钟，对江澈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终于，在一番审视后，狱警似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咔哒。

  观察口的挡板被重新关上。

  那阵不属于常规节奏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缓缓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江澈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额角滑落的那一丝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