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三维记忆宫殿
作者:李巨爱吃土豆安
她躺在自己那间狭小而整洁的单身宿舍里,双眼大睁着,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那个东方囚犯的话,像一段被病毒感染的音频,在她的大脑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地循环播放。
‘他怎么可能知道收音机的型号?TR-63......这个型号连我自己都是查了资料才知道的!’
‘我每次拿出它都确保在监控死角,时间不超过五秒,他怎么可能看到?难道他的眼睛是鹰吗?’
‘音量电位器......氧化......他甚至连故障的原因都说出来了......’
她越想,心头的寒意就越重,后背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一直以为最安全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秘密花园,突然被人闯了进来,对方不仅看穿了花园的全貌,甚至还指出了哪一朵花快要枯萎了。
这个编号1378的犯人,太可怕了。
他的入狱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东国影帝,因販毒罪入狱,罪名是向阿美爱卡走私价值数亿美元的违禁品。一个演员,一个毒販,怎么可能会懂这些停产了几十年的老古董的维修知识?
一种强烈的、属于职业本能的危机感告诉她,应该立刻将这件事上报给典狱长。这个1378号,绝对比档案里记录的要危险一万倍。
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床头柜的抽屉。那个冰冷的、小小的收音机,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第二天,杰西卡在巡逻时,整个人都心神不宁。她的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和探究,瞟向走廊尽头那间最阴暗的牢房。但江澈和之前几天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安静地靠墙坐在角落里,双眼闭着,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雕塑。
他越是平静,杰西卡就越是觉得不安。
这种煎熬持续了两天。
直到第三天,一个名叫汤姆的、因入店行窃被判了半年、即将刑满释放的瘦小犯人,在推着清洁车打扫走廊时,磨磨蹭蹭地来到了杰西卡面前。
“杰西卡......长官。”汤姆低着头,眼神惊恐,不敢看她的脸,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那个......1378号,他......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飞快地将纸条塞进杰西卡的手里,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推着清洁车跑远了。
杰西卡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她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其他狱警和头顶的监控摄像头。她快步走到那个熟悉的、属于自己的秘密角落,手心带着汗,呼吸急促地,缓缓展开了纸条。
纸条上没有写一个字,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成为证据的笔迹。
上面画着的,是一副极其精细、堪比上世纪工程师手册里的教科书插图的电路图。
图中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精准度,清晰地标注出了索尼TR-63型收音机的内部结构。每一个电容,每一个电阻,都画得清清楚楚。并且,有一个潦草但有力的箭头,精准地指向了那个代表音量电位器的位置。
在图纸的旁边,还用最简单的、类似说明书的图示,画出了如何用一小片从口香糖包装上撕下来的锡纸,和一个从囚服上拆下来的回形针,制作一个临时的搭桥触点,来完美地绕过那个因氧化而失灵的碳膜。
这......这简直......
杰西卡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如果说前两天,她还对江澈的话抱有一丝侥幸的怀疑,认为那可能只是巧合,或者是他从什么地方听来的冷知识。那么现在,这张画在监狱劣质卫生纸上的、却比任何维修手册都要精准的电路图,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侥傅。
这不是巧合。
这个男人,真的能看穿一切。他就像一个幽灵,无视了监狱的围墙和规则,轻易地窥探到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她攥着那张纸条,似乎一块滚烫的奶酪,烫得她手心生疼。她很想立刻把它扔进马桶冲掉,然后冲到1378号的牢房前,用警棍指着他,质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但她没有。
因为那个收音机,对她来说,太重要了。那是她因公殉职的父亲,在她十岁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是她童年唯一的慰藉,也是她与那个严肃男人之间,唯一的温情联系。
那天晚上,杰西卡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单身宿舍。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像着了魔一样,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了那个银色的、布满岁月划痕的复古收音机。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诡异的电路图,又看了看手中的收音机,心里天人交战。
‘他是一个危险的重刑犯,档案上写着他罪大恶极。我不能相信他,这一定是个陷阱。’身为一个狱警,她对江澈不甚了解。
‘可是......万一......万一真的能修好呢?我找了那么多维修店,他们都说已经没有配件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疯狂地缠住了她的心脏,再也无法遏制。
最终,她一咬牙,从工具箱里找来了简陋的螺丝刀和镊子,深吸一口气,按照图纸上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拆开了收音机的后盖。
她找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音量电位器,又按照图示,用从香烟盒里拆出的锡纸和一枚回形针,笨拙地,制作了一个简陋的搭桥触点。
当她重新装好后盖,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紧张得快要窒息的心情,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缓缓地、轻轻地,转动了那个沉寂了数年的调频旋钮时......
“滋......滋啦......”
一阵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从那个小小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杰西卡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的手指像被施了魔法,继续转动着旋钮。
突然!
一段熟悉的、带着浓浓乡村风味的、悠扬的吉他前奏,清晰地、流畅地,从收音机里流淌了出来。
那是她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首,约翰·丹佛的《乡村路带我回家》。
在那一刻,杰西卡再也控制不住,积压了多年的思念和孤独,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伪装。眼泪夺眶而出,她抱着那个失而复得的收音机,蹲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悠扬的音乐声和她压抑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这间小小的、孤独的房间里。
........................................
第二天,杰西卡出现在D区走廊时,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她脸上的冰冷虽然还在,但那只是常年养成的职业面具。她的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混合着感激、敬畏和恐惧的复杂光芒。
当她巡逻到江澈的牢房门口时,她破天荒地,停留了超过十秒。
她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冰冷的铁门,对着那个依旧安静坐在角落里的东方男人,几不可查地,轻轻点了点头。
江澈也只是缓缓抬起眼皮,回了她一个平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
两人之间,没有一句言语交流,但一个无形的、脆弱的联盟,已经在此刻悄然建立。
从那天起,杰西卡在巡逻时,会有意无意地,在经过江澈牢房附近时,和身边的同事抱怨几句工作上的事情。
“真是见鬼了,周末又要临时加班,鲍勃那个懒鬼又请病假了,他的岗位得有人顶上。”
“听说了吗?下周典狱长要来D区视察安保情况,估计又要搞全监区的大清扫和禁闭了,真是麻烦。”
这些零碎的、充滿负能量的抱怨,在其他犯人听来毫无意义,甚至会引来幸灾乐祸的低笑。但在江澈的耳中,它们会自动被筛选、重组、分析,变成他脑中,被他构建而出的那座【三维记忆宫殿】里,一个个精准的坐标和时间节点。
‘鲍勃请假,意味着周末的夜班岗哨,会出现一个经验不足的临时替补,安保强度会下降百分之三十。’
‘典狱长视察,意味着下周监狱会进行一次彻底的违禁品清查,我需要提前处理掉一些“工具”。’
江澈知道,杰西卡这条线,已经稳了。她会成为自己源源不断的情报来源。
现在,他需要第二个支点。一个能帮他接触到监狱更深层秘密的、来自囚犯内部的支点。
他的目光,穿过铁门的栅栏,投向了远处。
每天中午,在监狱那嘈杂、混乱的食堂里,总有一个区域,是所有犯人都下意识绕开的禁区。
那里只坐着一个人。一个身材干瘦、满脸刀疤、头发花白,眼神却异常精明的老头。他叫摩根,是这座监狱里真正的“地下之王”,一个在这里待了超过三十年,见证了无数风浪的活传奇。
江澈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几不可见的笑容。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