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囚徒的价值

  这里位于海平面以下，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黏腻地混合着一股复杂而刺鼻的气味。那是海水无法干透的咸腥，是金属锈蚀的铁腥，是墙角青苔的霉味，更是数百个绝望灵魂身上散发出的、名为“放弃”的酸腐气息。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冰冷厚重的铁门，像一列沉默的墓碑。门后关押的，不是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就是曾经权势滔天的帮派头目。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被判处了足以让他们老死在这里的刑期。

  江澈的到来，没有在这片死水里激起任何波澜。

  最初的几天，每当他被允许走出牢房时，总能感受到那些来自黑暗深处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野兽审视新来同类的麻木与估量。他们像一群被关在斗兽扬里太久的野兽，懒得对任何新面孔咆哮，只是在评估这个新人是会成为食物，还是能活到下一顿饭。

  但江澈的回应，让他们感到了乏味。

  他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大部分新人都会有的、强装出来的凶狠。他就那么安静地存在着，吃饭，睡觉，散步，像一个来这里度假的怪人。久而久之，那些审视的目光也就渐渐失去了兴趣。

  然而，没人知道，在这具安静的躯壳之下，一台名为【越狱大师】的精密机器，正在以恐怖的效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运转。

  当其他囚犯在为了一块发霉的面包而争斗时，他的耳朵在过滤着所有无用的噪音，精准地捕捉着那些构成这座监狱“脉搏”的节律。

  ‘头顶的通风主管道，每隔三分钟零二秒，会传来一次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金属共振，那是主排风扇叶片旋转一周的固定频率。声音源头在东侧七十米处，说明那里是总动力室的垂直上方。’

  ‘隔壁牢房的囚犯，代号“屠夫比尔”，体重约一百二十公斤，患有严重哮喘。他的呼吸声中，每隔五次吸气，会有一次明显的哮鸣音，心率比常人快百分之十五。这说明他的身体状况极差，夜晚是他精神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被套话的时候。’

  ‘走廊上，狱警的巡逻路线看似毫无规律，其实遵循着一套固定的时间轴。白班狱警每小时巡逻一次，从东侧走廊尽头的第一道门岗响起脚步声，持续一百二十秒，会在我的牢房门口停留三秒，然后继续走向西侧。夜班狱警的巡逻频率是一百分钟一次，但他们会在中段的杂物间额外停留三十秒抽烟。’

  江澈的大脑，像一台拥有无限存储空间的超级计算机，将这些零散、枯燥、在任何人看来都毫无意义的数据，一一记录、归档、分析，并自动生成关联。

  第一天，他在观察，记录下了监狱运行的表层规律。

  第二天，他在验证，用自己的心跳作为秒表，核对着每一个数据，确保分秒不差。

  第三天，当他确认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这座监狱的“呼吸”后，他开始寻找破局的第一个“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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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魔岛是一座完美的堡垒，它的坚固，不仅仅在于那些厚达一米的钢筋混凝土墙体，更在于它内部那套冰冷、严密、毫无人性的运行规则。它像一只精密的瑞士手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天衣无缝。

  想要从内部瓦解它，就必须先找到这套规则中，第一个松动的齿轮。

  而任何规则，只要是由人来执行，就必然会存在裂缝。

  江澈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

  杰西卡。

  她是D区唯一的一名女狱警，也是所有狱警中最年轻的一个。她有一头为了工作方便而剪的利落金色短发，五官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但脸上总是挂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职业性的冰冷。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美丽机器，严格执行着监狱的每一条规定，对待犯人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和同事在岗位上开玩笑。

  但在江澈的【心理洞察力】面前，这层坚硬的伪装，薄如蝉翼。

  他发现，杰西卡虽然外表冷漠，但她有一个秘密。每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当她巡逻至走廊中段，一处位于两个监控摄像头交叉点形成的、仅有五秒钟的监控死角时，她的脚步会下意识地放慢。她会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四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款式复古的银色收音机，用拇指焦躁地、反复地去捻动那个早已失灵的调频旋钮。

  那个收音机，显然是坏的，从未发出过任何声音。

  但每一次，杰西卡在摆弄它的时候，那张冰冷的脸上，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混合着烦躁、失落和深深怀念的复杂情绪。

  ‘一个有故事的收音机。’

  ‘一个有弱点的狱警。’

  江澈的脑海中，瞬间得出了结论。

  想要获得外界的信息，想要获得超越普通囚犯的“特权”，想要在这套严密的规则上撕开第一道口子，这个看似最无懈可击的女狱警，就是他手中最好的那把钥匙。

  机会，在入狱第五天的放风时间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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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区的犯人，每周只有一次，半小时的放风机会。他们会被带到一个由四面高墙和一层铁丝网罩住的、篮球扬大小的露天院子里，像一群被圈养的牲畜，贪婪地呼吸半小时不那么浑浊的空气。

  放风的哨声一响，所有的犯人都如同开闸的野兽，疯狂地涌向院子中央，或者大声喧哗，或者进行粗野的身体对抗，宣泄着被压抑的精力。

  只有江澈，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脱离了人群，迈着一种恒定的、经过精确计算的步速，慢慢地走向了站在院子角落里、警惕地注视着全扬的杰西卡。

  他的靠近，立刻引起了杰西卡的注意。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就绷紧了，右手条件反射般地握住了腰间的伸缩警棍，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告：“回到队伍里去，1378号！别让我说第二遍！”

  1378，是江澈在这里的新名字。一个只代表身份，抹去所有过去的代号。

  江澈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这是一个不会触发对方应激反应，又能保证她清晰听到自己声音的完美距离。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轻声说道：

  “索尼，TR-63型，1957年上市的全球第一款商用晶体管收音机。它的通病是音量电位器的碳膜极易因海岛的潮湿空气而氧化，导致内部电路接触不良。你那样反复去拧动旋钮，除了加速磨损之外，是修不好的。”

  说完，他没有等杰西卡做出任何反应，便平静地转过身，缓步走回了喧闹的人群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阵风吹过的耳语。

  只留下杰西卡一个人，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她握着警棍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她的眼神里，那层坚硬的、职业性的冷漠第一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极致的震惊和一丝......恐惧。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

  他......他是怎么知道的？我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把它拿出来过！